第75章 照顾老光棍

作者:小梨花O
  日子在苦妹有一顿没一顿的挣扎中,晃晃悠悠地往前捱。

  山脚下老王头那时断时续的接济,像旱地里偶尔滴落的几滴雨,救不了命,却让她干涸绝望的心田,好歹留存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湿气。

  她依旧每天出去,像搜寻宝藏一样,在垃圾堆、田埂、河边寻找着一切能塞进嘴里的东西,只是目光会不自觉地,更多地向山脚那边瞟去。

  接连好几天,苦妹都没有再“偶遇”老王头。她起初没太在意,也许他是去镇上了,或者忙着地里的活计。

  可过了五六天,还是不见人影,她心里就开始有些嘀咕,隐隐觉得不对劲。老王头虽然沉默寡言,但以往隔个几天总会碰上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或者默默地放点东西。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像初春的藤蔓,悄悄在她心里滋生缠绕。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老王头,是在五天前了。

  那天他给了她一小把豆子,脸色看起来就有些灰扑扑的,走路也比平时更慢,佝偻的背似乎弯得更厉害了。当时她只顾着感激,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才觉出些异样。

  这天下午,天色早早地就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苦妹在破庙附近捡柴火,心神不宁的,总是忍不住朝山脚那边张望。终于,她放下手里那点可怜的干树枝,下定决心,要去看看。

  她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到能望见老王头那间孤零零的土坯房的地方,停了下来。房子静静地立在那里,烟囱没有冒烟,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往常劈柴或者收拾农具的动静。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慢慢走了过去。越是靠近,那股不安的感觉就越强烈。她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锄头还靠墙立着,几只鸡在角落里无精打采地刨食。

  “王……王叔?”她站在院子里,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屋里没有回应。

  她又提高了一点声音:“王叔?在家吗?”

  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窗纸发出的呜呜声。

  苦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再犹豫,快步走到屋门口,那扇木门也是虚掩着的。她推开一条缝,一股混杂着汗味、药味和某种沉闷病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借着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她勉强看清,老王头直接躺在靠墙的那盘土炕上,身上胡乱盖着那床又黑又硬的破棉被,一动不动。

  “王叔!”苦妹惊呼一声,也顾不得什么忌讳了,几步冲了进去。

  靠近了才看清,老王头双眼紧闭,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爆皮,额头上都是虚汗,呼吸急促而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伸手一摸他的额头,滚烫!比烧热的炕头还烫手!

  他病倒了,而且病得很重!看这样子,恐怕已经躺在这里好几天了!

  苦妹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巨大的恐慌和焦急瞬间淹没了她。这个沉默的、曾经在她最饥饿的时候递给她半个窝窝头的男人,现在正孤零零地躺在这冰冷的土炕上,奄奄一息。

  她环顾四周,这屋里比她的破庙好不到哪里去,除了炕,就只有一个破柜子,一张歪腿的桌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冷锅冷灶,水缸也快见了底。他一个人,病了这么久,没人知道,没人照顾,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苦妹没有片刻犹豫。她立刻行动起来。先是跑到院子里,从水缸里舀出最后一点水,倒进锅里,手忙脚乱地生火烧水。柴火有点潮,烟熏得她直流眼泪,呛得直咳嗽,但她顾不上了,使劲用吹火筒吹着,好不容易才把火引燃。

  水烧温了,她找来一个破碗,小心地端到炕边。她扶不起老王头沉重的身子,只能用勺子一点点地、耐心地撬开他干裂的嘴唇,把温水喂进去。大部分水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浸湿了肮脏的枕头,但她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终于让他咽下去了一点。

  喂完水,她又打来凉水,浸湿了自己一块还算干净的破衣襟,叠好了敷在他的额头上,给他物理降温。那滚烫的体温,让她心惊肉跳。

  做完这些,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和昏迷不醒的老王头,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她得想办法弄点药,或者找点能吃的东西给他补充体力。

  她跑回自己的破庙,把她这些天攒下的、舍不得吃的几根稍微像样点的野菜,还有王婆婆之前给的一小撮盐,宝贝似的拿了过来。又在老王头屋角的瓦罐里,翻出一点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糙米。

  她用那点米和野菜,加上很多水,熬了稀稀的一锅菜粥。粥熬好了,她依旧像喂水一样,极其耐心地,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老王头。也许是感受到了食物的温热和滋润,昏沉中的老王头下意识地吞咽着。

  喂完粥,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苦妹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老王头,再看看这凄风苦雨的夜晚,咬了咬牙,决定不回去了。

  她在炕沿下的地上,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铺上些从自己破庙带来的干草,就那么坐了下来,守着。夜里,老王头时而昏睡,时而因为高热发出痛苦的呻吟,有时还会剧烈地咳嗽。苦妹几乎没合眼,不停地给他换额头上已经被焐热的布巾,喂他喝水,帮他拍背顺气。

  后半夜,老王头的高烧似乎退下去一点点,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似乎看到了守在旁边的苦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音,又昏睡过去。

  苦妹看着他那张被病痛折磨得更加苍老憔悴的脸,心里充满了酸楚。她想起了自己病倒在床的爹娘,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守在床边,竭尽全力,却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他们。那种无力感和恐惧,再次袭来。

  不,这次不一样。王叔是唯一给过她温暖的男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像爹娘一样离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苦妹就起来了。她摸了摸老王头的额头,还是烫,但似乎没有昨天那么吓人了。她赶紧又熬了菜粥,喂他吃下。然后,她冒着还未停歇的冷雨,跑了出去。

  她记得王婆婆认识几种能退烧消炎的草药。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王婆婆家,也顾不上避讳什么了,把自己弄得浑身湿透,泥泞不堪,焦急地向王婆婆描述了老王头的病情。

  王婆婆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叹了口气,从屋里翻出几株晒干的、叫不出名字的草药递给她:“拿去吧,熬水给他喝,能不能顶事,看他的造化了。”

  苦妹千恩万谢地接过草药,又匆匆赶回山脚下的土坯房。她按照王婆婆说的方法,把草药仔细熬好,滤出药汁,小心地喂老王头喝下。

  接下来的几天,苦妹就住在了老王头这里。她白天黑夜地守着,喂水、喂药、喂那点稀薄的菜粥,清理他因为病痛而失禁弄脏的衣裤和被褥,用冷水不停地给他擦拭身体降温。做得比当初伺候自己爹娘还要尽心尽力。

  她自己的饥饿和疲惫,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有时候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喝几口给老王头熬药剩下的药渣煮的水,或者啃一点自己之前捡来的、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也许是苦妹的精心照料起了作用,也许是老王头自己命不该绝,在病倒的第五天,他的高烧终于完全退了。虽然人还很虚弱,脸色苍白,时不时咳嗽,但总算是清醒了过来。

  当他睁开浑浊的眼睛,看清守在炕边、眼窝深陷、一脸疲惫的苦妹时,他愣住了,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良久,才用极其微弱沙哑的声音问:“你……你咋在这儿……”

  苦妹看到他醒了,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轻声说:“王叔,你病了,躺了好几天了……我……我过来看看。”

  老王头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件似乎更破了的棉袄,看着她那双因为操劳而更加粗糙红肿的手,再看看屋子里虽然简陋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还温着药罐和米粥的情形,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光棍,眼圈蓦地红了。他别过头去,对着墙壁,肩膀微微地耸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他没有说谢谢。但那种无声的感激和动容,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沉重,更加真实地回荡在这间破旧却难得有了一丝暖意的土坯房里。

  苦妹看着他耸动的肩膀,心里也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这个老王头之间,那层由沉默和偶尔接济构筑的薄薄屏障,已经被这场病彻底打破了。一种在苦难中滋生出的、类似于相依为命的情谊,正在这冰冷的世间,悄然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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