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弟媳泼辣,只能在柴房栖身
作者:小梨花O
苦妹蜷在柴房外那个背风的麦草窝里,像一只受伤的野物,一动不动。
冬夜的风像带了冰碴子,无孔不入地钻进她单薄的衣衫,刺透皮肉,直往骨头缝里钻。手脚先是冻得针扎似的疼,后来就渐渐麻木,失去了知觉,仿佛不再是自己的。
只有胸口紧紧搂着的那个小包袱,还残留着一丝可怜的、属于她自己的体温。
她就那么睁着眼,看着李家堂屋那扇门,直到里面的灯光熄灭,整个院落彻底沉入黑暗和死寂。
连家宝那间新房窗户上透出的、那点微弱的暖光,也“噗”地一声灭了。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这无边无际的、要冻僵一切的寒冷。
意识在冰冷中渐渐模糊,时断时续。她好像梦到了小时候,娘秀娟偷偷塞给她半块烤红薯,热乎乎的;又好像梦到了冯金山刚娶她过门时,那张虽然沉默但还算平和的脸……但很快,这些零碎的、虚假的暖意就被更真实的、刺骨的寒冷撕碎。
她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麦草堆里,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浑身筛糠般抖着。
这一夜,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当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村子里传来第一声鸡鸣时,苦妹几乎已经冻僵了。
她试着动动手指,费了好大的劲,才感觉到一点微弱的刺痛。柴房顶和地面枯草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李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最早起来的是她娘秀娟,准备去灶房生火做饭。
她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柴房外麦草堆里的苦妹,吓了一跳,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地上。她快步走过去,看着女儿青紫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苦妹……我苦命的娃啊……”秀娟声音带着哭腔,蹲下身,想伸手去摸摸女儿的脸,又怯生生地缩了回来,生怕被屋里人看见。她慌忙从怀里掏出半个还带着体温的、硬邦邦的玉米饼子,飞快地塞到苦妹手里,压低声音说:“快,快吃点……垫垫……别……别声张……”说完,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赶紧起身,匆匆钻进灶房去了。
那半个玉米饼子,像一块炭火,烫着了苦妹冰冷的手,也烫着了她死寂的心。她看着娘慌张的背影,鼻子一酸,却没有眼泪。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机械地啃着那硬得硌牙的饼子,喉咙干得发紧,每咽一下都像刀割。
没过多久,家宝的媳妇,那个叫桂芹的年轻女人也起来了。
她打着哈欠走出新房,一抬眼就看见了柴房边的苦妹,眉头立刻嫌恶地皱了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了一句:“真是晦气!一大早就堵门口!”她没正眼看苦妹,扭身就去院角茅房了。
等李赵氏夫妇和李大柱、家宝他们都起来后,桂芹立刻就把这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李赵氏。“奶,您瞅瞅!她还真赖着不走了!就蹲在柴房那儿,这大清早的,多丧气啊!这要是让左邻右舍看见,咱家还要不要脸了?”
李赵氏阴沉着脸,走到门口,冷冷地瞥了苦妹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堆碍眼的垃圾。“咋?还没滚?真想死赖在我们家不成?”
苦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能说什么?求他们收留?他们昨晚已经把话说绝了。
李大柱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不敢看女儿。家宝站在他媳妇身边,眼神躲闪,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终究没开口。
秀娟从灶房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说:“娘……这……这天寒地冻的……要不……就让她先在柴房里……”
“放屁!”李赵氏厉声打断她,“柴房那也是我们李家的地方!让个刚死了男人的寡妇住进去,你想让这柴火都带着晦气,烧锅都不旺吗?”她指着苦妹,“我告诉你,赶紧走!别逼我拿扫帚撵你!”
正在这时,村里几个早起拾粪的老头路过院外,好奇地朝里面张望了几眼,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李赵氏脸上更挂不住了,她狠狠瞪了苦妹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村民,像是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她喘了几口粗气,像是极不情愿地做出了一个“天大”的让步,咬着牙对苦妹说:“行!你狠!你赖着不走是吧?算我们老李家倒了八辈子血霉!柴房角落那块地方,赏你窝几天!但我告诉你,只准你晚上进去窝着,天一亮就给我滚出来!不准靠近堂屋和新房,听见没?要是敢坏了一条,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这与其说是收留,不如说是划下了一道最苛刻的界限,将她圈禁在离“家”最近的耻辱角落里。
桂芹一听不乐意了,扯着家宝的袖子:“家宝!你看奶!那柴房紧挨着咱们屋呢!这晦气……”
家宝烦躁地甩开她的手:“行了!少说两句!奶都决定了!”他其实也觉得脸上无光,但更怕奶奶和媳妇吵起来,只能和稀泥。
苦妹没有说话。她默默地,用手撑着地,试图站起来。冻了一夜,腿脚早已不听使唤,刚起身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扶住冰冷的土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僵硬麻木的身体,一步一步,挪进了那个阴暗、潮湿、散发着霉烂气和尘土味的柴房。
柴房很小,堆满了杂乱的柴火、农具和一些用不上的破烂家什。只在最里面,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小块稍微空点的地面,上面也散落着碎草和灰尘。
这里,就是她暂时的“栖身之所”了。
秀娟趁着李赵氏不注意,偷偷抱了一小捆干一点的麦草进来,又飞快地拿了一件她自己破得不能再破的旧棉袄,塞给苦妹,低声道:“晚上冷……垫着点……裹着点……”说完又赶紧出去了,生怕多待一秒就被发现。
苦妹看着那捆麦草和那件破棉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蹲下身,默默地把那块地方清理了一下,把麦草铺开,又将那件破棉袄叠好,放在麦草上。这就是她的“床”了。
她把那个始终不离身的小包袱放在“床”头,自己则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麦草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望着从破门洞透进来的那一方狭窄的天空。
白天,她谨守着李赵氏的“规矩”,不敢在柴房多待,大部分时间就蜷在昨天那个麦草窝里,或者躲在柴房背阴的墙根下,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李家的人进进出出,仿佛当她不存在。只有小侄子跑过时,会好奇地看她两眼,立刻就被桂芹厉声喝止拉走了。
吃饭成了最大的问题。李家的饭点,炊烟袅袅,饭菜的香味飘过来,像一只只小手,抓挠着她空瘪的胃。秀娟只能趁洗碗、喂猪的间隙,偷偷摸摸地塞给她一点残羹冷炙,有时候是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有时候是一块锅巴,还得提防着被李赵氏或者桂芹撞见。
有一次,桂芹出来倒水,正好看见秀娟把半个窝头塞给苦妹。她立刻尖声叫了起来:“娘!你干啥呢!咱家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啊?喂了外人,咱自家人喝西北风去?”她几步冲过来,一把夺过那半个窝头,扔在地上,还用脚碾了一下,指着秀娟骂道,“吃里扒外的老东西!你要心疼你闺女,你自己饿着肚子省给她吃啊!拿我们李家的粮食充什么好人!”
秀娟被骂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苦妹看着地上那个被踩脏的窝头,又看看被羞辱得无地自容的亲娘,心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她默默地低下头,走回柴房的角落,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从那以后,秀娟连偷偷接济她都更加困难,也更加提心吊胆。苦妹常常一整天都吃不到一点东西,只能跑到院子外头的小河边,灌一肚子冰冷的河水来抵御饥饿和寒冷。
晚上,是她唯一能“合法”待在柴房的时间。但那滋味更不好受。破棉袄根本挡不住夜半的寒气,麦草也很快就失了温度。她蜷缩在角落里,听着主屋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听着家宝新房那边偶尔的响动,感觉自己被隔绝在另一个冰冷的世界。老鼠在柴堆里窸窣跑动,她也不怕,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些老鼠都比她活得自在些。
她活得,真的不如一条看门狗。狗还能在堂屋脚边蹭点暖意,还能得到主人偶尔的扔食。而她,只是一个被嫌弃的、带着“晦气”的阴影,一个多余的存在。
时间在饥饿、寒冷和无处不在的白眼中缓慢而艰难地流逝。苦妹以惊人的沉默和韧性承受着这一切。她不哭,不闹,甚至很少说话,像一块被丢弃在角落里的石头,默默地经受着风霜雨雪。
偶尔,她会趁着白天溜出院子,在村子周围漫无目的地走。有人看见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看,那就是李老栓家的闺女,克死了男人,被婆家赶回来了,娘家也不待见……”“啧啧,瞧那样子,跟个鬼似的……”这些议论像冰冷的雨水,浇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
她也曾想过死。后山那口深潭,或者找根绳子一了百了。但这个念头每次升起,都被一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麻木和一点点不甘给压了下去。死?也许很容易。但活着,哪怕像现在这样猪狗不如地活着,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捕捉不到的意义。
她开始留意能不能找点活路。她看到村里有些媳妇婆子会接点缝补或者纳鞋底的零活,换几个小钱或者一点粮食。她心里动了一下。她的手艺不算顶好,但缝缝补补还是会的。可是,谁会把活计交给一个“晦气”的寡妇呢?而且,她连最基本的针线都没有。
一天下午,她正在柴房角落里,借着门洞的光,仔细地把一件破衣服上磨得更薄的地方,用手捻着草茎勉强固定一下,试图让它能多穿些时日。桂芹抱着要洗的衣服路过柴房门口,斜眼瞥见她手里的动作,嗤笑一声:“哟,还挺勤快?可惜啊,再缝也是破落户的命!”
苦妹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那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针脚,仿佛是她在这绝望境地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点对抗破烂生活的徒劳努力。
夜晚再次降临,苦妹裹紧那件破棉袄,蜷缩在冰冷的麦草铺上。柴房里漆黑一片,只有破门洞漏进来一点惨淡的星光。
寒风从墙壁的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她听着主屋那边隐约传来的、属于一家人的、与她无关的动静,感受着腹中熟悉的饥饿感,和四肢百骸透出的冰冷。
这里,是她的“栖身之所”,一个勉强遮风的角落。但这里,比冯家那个充满打骂的院子更让她感到窒息和绝望。在这里,她承受的不是炽热的仇恨,而是冰冷的嫌弃;不是直接的暴力,而是慢性的、足以磨灭所有生机的凌迟。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未来,依旧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只是本能地蜷缩着,像一粒被遗落在石缝里的种子,在彻骨的严寒中,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渺茫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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