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无处可去回到娘家
作者:小梨花O
冯家那扇破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紧,插门栓的声音格外刺耳。苦妹拎着那个瘦瘪的小包袱,站在暮色里,浑身发冷,脑子空荡荡的。
脸上挨打的肿痛还在,可心口那块像是被挖走了,灌进来的都是冷风。她茫然四顾,山路蜿蜒,像一条条死蛇,哪一头都看不到活气。回李家庄?想到奶奶李赵氏,她心就缩成一团。可除了那个方向,她还能往哪儿去?
求生的那点本能,推着她挪动了脚步,踏上了回娘家的山路。天很快黑透了,风又冷又硬。她深一脚浅一脚,不知摔了多少跤,衣服被荆棘刮破了好几处,也顾不上疼。心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念头:回家……好歹有个屋顶遮一遮。
等她望见李家庄零星的灯火时,腿软得差点跪下去。那光,没让她感到暖和,反而像针一样扎眼。她没敢走正路,绕到村后,顺着窄沟溜到自家院墙外。
还是那老院子,但似乎有点不同了。靠西边原来堆放杂物的棚子翻新了一下,窗棂上还贴着褪了色的红双喜字,那是弟弟家宝成家时贴的。堂屋里亮着灯,人影晃动,除了奶奶惯常的唠叨,似乎还有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大概是家宝的媳妇。
苦妹的心揪紧了。她在黑影里喘匀了气,才敢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挪到堂屋门口。
屋里,爷爷李老栓照旧蹲在门槛边抽烟,烟雾缭绕。爹李大柱闷头坐着。娘秀娟在收拾碗筷,动作轻悄悄的。弟弟家宝也在,坐在一条长凳上,他媳妇挨着他坐着,手里纳着鞋底。而奶奶李赵氏,还是盘踞在炕头那个主位,正说着什么。
苦妹的出现,像块石头砸进了水里。屋里一下子静了。
李赵氏最先反应过来,那双三角眼一下子钉在苦妹身上,把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眉头死死拧住:“苦妹?你咋这时候跑回来了?还弄成这副鬼样子!冯家出啥事了?”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家宝抬起头,看到姐姐这模样,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张了张嘴,却没出声,眼神瞟向了奶奶和他媳妇。他媳妇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又带着点警惕地看着苦妹。李大柱和秀娟则是满脸的愕然和不安。
苦妹腿一软,跪在了冰冷的地上,眼泪“唰”地流了下来。“爷,奶,爹,娘……”她嗓子哑得厉害,“金山……金山他在矿上没了……他娘说我是丧门星,克夫……把我打出来了……我……我没地方去了……”她伏下身子,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屋里静得可怕。
李赵氏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像挂了层霜。“打出来了?”她声音冷硬,“冯金山才死几天?你就被撵回来了?抚恤金呢?矿上赔的钱,你没拿着?”她句句不离钱,眼睛像探照灯。
苦妹拼命摇头,泪水甩在地上:“没……一分钱都没给我……她娘恨死我了,只让我拿了这几件破衣裳……”
“一分都没有?”李赵氏嗓门陡然拔高,根本不信,“骗谁呢!冯家能轻易放你走?肯定是你藏了!再不济,你男人死了,你不在婆家守着你跑回来干啥?”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头点着苦妹,“咱们老李家如今家宝也成家了,是要脸面的人家!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现在是个寡妇!身上带着丧气!这时候跑回来,是想让全村人看笑话?想把晦气带给你弟弟、带给你侄儿吗?”她特意强调了“家宝成家了”和“侄儿”,目光严厉地扫过家宝和他媳妇。
家宝媳妇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往家宝身边靠了靠,脸上露出些微的嫌恶和担忧。家宝的脸色也更不自然了,低下头,不敢看苦妹。
“我没有……我真没钱了……”苦妹的辩解苍白无力,心一个劲地往下沉。
“哼!”李赵氏啐了一口,“空口白牙谁信?指不定是在外头惹了啥祸事,想躲回娘家来,让我们给你擦屁股!”她转向一直不吭声的李大柱,施加压力,“大柱!你哑巴了?你闺女这事,你咋说?咱家现在啥光景?家宝刚立门户,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多她一张嘴吃饭不说,她这刚死了男人,一身晦气!进门要是冲撞了运气,影响了家宝两口子,耽误了抱孙子,你担待得起?”
李大柱被老娘吼得浑身一颤,抬头看看跪在地上可怜巴巴的闺女,又看看脸色不好的儿子儿媳,还有虎视眈眈的老娘,脸上憋得通红。他搓着手,吭哧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苦妹……你……你奶……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家里……家里现在也难……你……你还是……”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但意思明摆着。
连爹也……苦妹只觉得眼前发黑,最后那点念想也碎了。
秀娟在一旁偷偷抹泪,想伸手去扶闺女,被李赵氏一瞪,手又缩了回去,只能无助地看着。李老栓只是重重地叹气,把烟袋锅磕得邦邦响。家宝始终没抬头,他媳妇更是事不关己地继续纳她的鞋底。
“听见没?”李赵氏下了最后通牒,“不是我们心狠,是这规矩不能破!你赶紧走,另寻去处!别再回来了!”
苦妹不哭了。眼泪好像一下子流干了。她慢慢地,用手撑着地,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膝盖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没倒下。她没再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弯腰,捡起那个小包袱,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出了这个她连门槛都没能跨进去的“家”。
身后,是李赵氏毫不留情的驱赶:“走了就别再登门!记清楚了!”还有那一声,比冯家更响、更快的关门插门声。
苦妹站在漆黑的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天像一口黑锅,扣在头上。风冷得刺骨。心里头那块石头,又冷又硬,硌得她生疼。
她真的,没地方去了。
她茫然地转头,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个堆柴火的破棚子。棚子旁边,就是家宝那间贴着喜字的新房,窗纸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挪动脚步,走到柴棚外边,找了个背风的墙角,那里堆着些陈年烂麦草。她蹲下身,扒拉出一个浅窝,然后蜷缩着身子,钻了进去。麦草窸窣作响,霉味冲鼻。她把小包袱搂在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望着李家那扇紧闭的、再无她立锥之地的屋门。
她不走了。
不是找到了去处,是彻底没路可走了。世界这么大,却容不下她一个苦妹。既然哪儿都不要她,那就在这儿待着吧。离这个“家”近点,哪怕像条没人要的野狗,闻着点残存的人烟气。
夜越来越深,寒气像水一样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裳。李家屋里的灯早就灭了,连家宝的新房也黑了。整个村子死寂一片。
苦妹蜷在麦草堆里,一动不动。手脚冻得麻木,失去了知觉。可她就是那么缩着,眼睛睁得老大,望着那扇门,黑沉沉的,像看不到底的深渊。
她不哭,也不闹,连哼都不哼一声。就用这身子,这口气,和这冻死人的夜,和这不要她的世道,硬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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