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借钱
作者:小梨花O
苦妹的日子如同西山沟里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煤灰和泥沙,在压抑的河谷里缓慢而沉重地流淌,转眼间,又是几年光景悄然而逝,只在苦妹身上刻下了更深的磨损痕迹。
苦妹早已不复当年那个虽然瘦弱却还带着一丝生气的少女模样。长年累月的过度劳累、营养不良,以及那次流产后落下的沉疴痼疾,将她彻底熬干了。
她的背微微佝偻着,那是长期挑水负重留下的印记;脸色是一种缺乏光泽的、带着灰败的土黄,眼角的细纹深刻得像刀刻一般;双手粗糙皴裂,布满了冻疮愈合后的暗紫色疤痕和老茧。
畏寒的毛病根深蒂固,即使在夏日,她也常常觉得骨子里透着一股凉气。小腹的坠痛和腰酸背痛成了家常便饭,月事依旧紊乱而痛苦,每一次都像是从鬼门关走一遭。
她沉默得像一块石头,眼神空洞,只有在承受突如其来的打骂时,才会条件反射地瑟缩一下,仿佛那残破的躯壳里,还残存着最后一点感知疼痛的本能。
冯家对她的态度,也在这经年累月中固化成一种更加赤裸的漠视和利用。冯氏骂累了,或许也觉得对着一个几乎不会回应的木头人发泄有些无趣,咒骂的频率略有减少,但驱使的力度却丝毫未减,仿佛苦妹是一台无需加油、只需不断抽打就能运转的破旧机器。
冯金山则完全将她视作空气,除了在需要发泄戾气或者履行那偶尔的、毫无温情的“丈夫义务”时,几乎不会正眼看她。这个家对于苦妹而言,早已不是一个栖身之所,而是一个冰冷、坚硬、不断消耗她生命直至殆尽的牢笼。
就在这死水般的绝望中,一丝来自外界的、带着算计和贪婪的涟漪,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这天下午,苦妹正佝偻着身子在院子里用冷水搓洗一大盆散发着浓重煤灰味的工装。初冬的寒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她裸露的手腕和脖颈上,带来刺骨的疼痛。院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竟然是她的母亲,秀娟。
秀娟也老了不少,鬓角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却带着一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小心翼翼的局促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看起来鼓鼓囊囊。
苦妹愣住了,搓洗的动作停了下来,冰冷的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自从几年前那次绝望的求助被无情拒绝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娘家人,内心深处那点对亲情的微末念想也早已熄灭。
秀娟的突然到来,让她感到的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莫名的、混杂着陈旧伤痛和不安的悸动。
“苦妹……”秀娟走上前,声音有些干涩,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女儿那双过于平静以至于显得死寂的眼睛对视,“在……在洗衣服啊……”
苦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秀娟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旁边一个还算干净的石墩上,搓着手,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压低声音开口:“苦妹……这次娘来……是,是有个事……”
她顿了顿,观察着苦妹的反应,见女儿依旧面无表情,才继续艰难地说道:“是……是你弟弟家宝……他,他说了一门亲事,是邻村赵家的闺女……人家那边……要的彩礼重……家里……家里实在凑不齐了……”
苦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她似乎预感到秀娟要说什么了。
秀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这哭腔里,更多的是一种为儿子筹谋的焦虑,而非对女儿的愧疚:“苦妹啊……你知道的,家宝是咱们李家的独苗,他的婚事要是黄了,你奶奶……你爹……他们都得急死……娘……娘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她伸出手,想抓住苦妹湿冷的手,却被苦妹下意识地缩手躲开了。秀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更加难堪。
“娘知道……你在冯家也不容易……”秀娟避开女儿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声音越来越低,“可……可冯金山是工人,月月有工资……你看……你能不能……跟你婆婆、跟金山说说……先……先借点儿给家宝应应急?等家里缓过劲儿来,一定……一定还……”
苦妹听着母亲这番“合情合理”的请求,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荒谬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借?拿什么还?她在这个家,连一口像样的饭食都未必能得到,连一件御寒的棉衣都成了奢望,他们竟然以为她能“借”到钱?他们难道忘了,她当初就是被他们当作换取彩礼的货物,卖到这个火坑里来的吗?如今,弟弟娶亲,他们竟然又一次把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打到了这个他们明知她水深火热的“夫家”身上!
她很想放声大笑,笑这命运的荒唐,笑这亲情的凉薄,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冰,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秀娟,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近乎死寂的火焰,那是极致的悲愤和绝望交织成的冰冷的光。
秀娟被女儿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更加慌乱地解释道:“也……也不白借……你跟冯家说,等家宝成了家,以后……以后肯定会念着他姐夫的好……肯定会报答的……”
就在这时,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冯氏揣着手走了出来,她显然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那双浑浊而精明的眼睛在秀娟和苦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石墩上的那个包袱上,嘴角撇了撇,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哟,这是亲家母来了?真是稀客啊。”冯氏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怎么?李家庄日子过不下去了,跑到我们这穷山沟来打秋风了?”
秀娟的脸瞬间涨红了,窘迫得手足无措,连忙摆手:“亲家母……不是,不是打秋风……是,是有点事想商量……”
“商量?”冯氏冷笑一声,打断了秀娟的话,“商量什么?商量怎么再从我们冯家抠点东西出去?当初娶你们家这个……”她嫌恶地瞥了一眼僵立在一旁的苦妹,“……可是花了真金白银的!怎么?现在看她没给我们冯家生出个带把的,还想再卖一次不成?”
这话如同毒针,狠狠扎在苦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也刺得秀娟脸色由红转白。
“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秀娟试图辩解,声音带着哀求,“是家宝要成亲,彩礼还差点……就想……就想先周转一下……”
“周转?”冯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找我们周转?我们冯家是开钱庄的啊?金山挣那几个血汗钱,养活这一大家子都紧巴巴的,哪有余钱借给你们填窟窿?”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秀娟带来的那个包袱,哼道,“怎么?就拎这么点破东西,就想换钱?当我们是叫花子呢?”
秀娟被噎得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能无助地看向苦妹,希望女儿能帮她说句话。
苦妹却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看着母亲那副卑微乞求的样子,看着冯氏那副刻薄嚣张的嘴脸,只觉得一阵阵反胃。她在这个令人作呕的交易现场,再一次被明码标价,被当作可以榨取剩余价值的物品。
最终,这场“商议”在冯氏连嘲带讽、毫不松口的辱骂声中不欢而散。秀娟带来的那个小包袱(里面不过是些晒干的野菜和几个鸡蛋)原封不动地被拎了回去。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能跟苦妹说上。
冯氏对着秀娟狼狈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呸!穷酸相!还想来占便宜!也不看看自己闺女是个什么货色!”
她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苦妹身上,带着迁怒的恶毒:“还有你!丧门星!招来这么些穷亲戚打秋风!看着就晦气!今天的晚饭别想了!院子里的柴火,不劈完不准进屋!”
苦妹默默地转过身,走向堆在院角那比她人还高的、湿重的木柴。身体内部的寒冷和疼痛,此刻仿佛与这外界凛冽的寒风融为了一体。她知道,今晚又将是一个与寒冷、疲惫和饥饿相伴的漫漫长夜。
傍晚,冯金山下工回来,冯氏添油加醋地将下午的事情说了一遍。冯金山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郁的怒气。他没说什么,但在吃晚饭的时候,他当着苦妹的面,将本来就不多的、有点油星的炒菜,全部拨到了自己和石头的碗里,只留给苦妹一个干硬的、冰冷的窝窝头。
“吃里扒外的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的寒意比外面的风更刺骨。
苦妹拿着那个冰冷的窝窝头,蜷缩在冰冷的灶膛前,借着那点微弱的余温。她没有吃,只是怔怔地看着跳动的火苗。娘家索要财物不成,反而让她在冯家的处境更加艰难。
她就像一个被双方踢来踢去的破皮球,娘家嫌她没能带来更多的利益,夫家嫌她是个只会招来麻烦的累赘。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苦妹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最终还是回到了那间冰冷的、与冯金山共住的屋子。她蜷缩在炕沿,远离那个散发着酒气和鼾声的男人。身体的病痛、饥饿和疲惫交织在一起,但都比不上心口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荒芜。
原来,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忍受,她都无法摆脱作为一件物品的命运。可以被买卖,可以被使用,可以被索取,也可以被随意丢弃。
亲情、婚姻,对她而言,都只是一场又一场冰冷而残酷的交易。而她,则是这场交易中,那个最廉价、最无助、也最被践踏的筹码。
绝望,如同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将她从头到脚,彻底淹没。连最后一点残存的、对人性或许还有一丝温情的幻想,也在这场来自娘家的、赤裸裸的索要中,彻底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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