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家宝又来了
作者:小梨花O
自上次秀娟空手而归后,冯家那本就稀薄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苦妹的日子,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更加战战兢兢。冯氏看她时,那眼神里的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粘在鞋底、甩不脱又惹人厌的口香糖。
冯金山则更加沉默,但那沉默里酝酿着的,是比以往更甚的、一触即发的雷霆之怒。苦妹能感觉到,那目光偶尔扫过自己时,带着一种审视牲口是否还有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的评估。
她知道,那场来自娘家的、失败的索求,如同在她本就脆弱的生存壁垒上凿开了一个洞,将外界的贪婪与内部的厌弃连通了起来。她像一只暴露在寒风中的困兽,只能蜷缩起残破的身躯,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更沉重的打击。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那是个阴沉的午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矿区,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煤灰味。苦妹正跪在院子里,用一块破布蘸着冰冷的碱水,费力地擦拭着冯金山那双沾满厚重泥浆和油污的工矿靴。
刺鼻的气味和冰冷的碱水刺激着她本就脆弱的呼吸道和手上的冻疮,带来一阵阵不适。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个有些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油滑气的声音:
“姐?苦妹姐在家不?”
苦妹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是家宝!她的弟弟,李家的命根子。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双腿麻木,加上本就虚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扶着旁边冰冷的水缸边缘,才勉强站稳。院门被推开了,家宝走了进来。
几年不见,家宝长高了不少,不再是当年那个瘦猴似的半大孩子。他穿着一身半新的、看起来不太合身的蓝色卡其布外套,头发梳得油光,脸上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急于证明什么的浮躁。他看到苦妹,愣了一下,似乎没立刻认出这个形容枯槁、衣衫破旧、正佝偻着腰扶着水缸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姐姐。
“姐?”他迟疑地又叫了一声,上下打量着苦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嫌弃,但很快又被一种刻意堆砌出来的热络所取代。“哎呀,真是你啊姐!我差点没认出来!”
苦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至少表面如此)的弟弟,再对比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家宝……你……你怎么来了?”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
“瞧你说的,我想我姐了,还不能来看看?”家宝咧开嘴笑了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自顾自地走进院子,目光四下扫视,带着一种评估和算计,“姐,你这……你这日子过得咋样?冯家……对你还好吧?”
苦妹低下头,没有回答。好不好,难道他看不见吗?
家宝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她的回答。他搓了搓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急切而理所当然:“姐,上次娘来……那事儿,咋样了?冯家……松口没?我那婚事,赵家那边催得紧,要是彩礼再凑不齐,这事儿可就黄了!你可得帮帮你弟弟我啊!”
又是钱。苦妹的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水里。她看着家宝那张因为急切而有些扭曲的年轻脸庞,仿佛看到了当年奶奶李赵氏那张精于算计的脸。原来,血脉亲情,在利益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家宝……我……”苦妹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哀求,“我在这个家……说不上话……我连……”
“哎呀姐!”家宝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语气里带上了埋怨,“你怎么这么没用啊!你可是他们冯家明媒正娶回来的媳妇!开个口能怎么了?冯金山是工人,还能缺这点钱?你就跟他哭,跟他闹!为了你亲弟弟,你受点委屈怎么了?”
苦妹听着这熟悉又刺耳的论调,只觉得浑身冰冷。哭?闹?她在这个家,连呼吸都是错的,哪来的资格哭闹?
“家宝,我真的没办法……”她几乎是带着哭腔,“他们……他们不会给的……”
“不给?”家宝的音调陡然拔高,脸上那点伪装的热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恼羞成怒的狰狞,“不给就想办法啊!你是我姐,你就得帮我!你要是不帮,我娶不上媳妇,咱们李家断了香火,你就是李家的罪人!奶奶和爹娘都不会原谅你!”
“罪人”……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苦妹心上。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宠坏了的、自私凉薄的弟弟,只觉得一阵阵眩晕。
原来,在娘家眼里,她的存在价值,就是不断地被索取,直到榨干最后一滴油水。若做不到,便是罪人。
就在这时,主屋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冯氏阴沉着脸站在门口,显然,外面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小舅爷又大驾光临了啊?”冯氏的声音像是结了冰碴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怒火,“怎么?上次你娘空着手回去没交代清楚?还让你亲自跑一趟?是不是觉得我们冯家好欺负,可以没完没了地来打秋风?”
家宝被冯氏的气势慑了一下,但年轻气盛加上婚事迫在眉睫的焦虑让他强撑着反驳道:“冯家婶子,话不能这么说……我姐嫁到你们冯家,就是你们冯家的人,我们李家有难处,你们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冯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利地笑了起来,笑声刺耳,“哪条王法规定的?我们冯家娶的是媳妇,不是请回来个祖宗,还得连带养活你们一大家子!滚!赶紧给我滚!再敢来,看我不让金山打断你的腿!”
家宝被骂得面红耳赤,又气又急,却不敢真的跟冯氏硬顶。他狠狠瞪了一眼呆立在一旁、脸色惨白的苦妹,跺了跺脚,撂下一句:“没用的东西!你就看着你弟弟打光棍吧!” 然后,像只斗败了的公鸡,灰溜溜地、却又带着满腔愤懑地冲出了院子。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寒风刮过墙头的呜咽声。
冯氏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毒蛇一样死死盯住苦妹。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到了极点。
“好……好啊……真是好得很!”冯氏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步步逼近苦妹,“我们冯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自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还是个药罐子,屁用没有,倒会招来一窝子穷鬼亲戚打秋风!没完没了了是吧?!”
苦妹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水缸,退无可退。
“我……我没有……”她徒劳地辩解着,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没有?”冯氏猛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苦妹脸上!
“啪!”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回荡。苦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还敢顶嘴!”冯氏不解气,又抬起脚,用坚硬的鞋底狠狠踹在苦妹的小腿上!那里正是她旧伤未愈的地方。
钻心的疼痛让苦妹惨叫一声,蜷缩着蹲了下去,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哭?你还有脸哭?”冯氏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你个吃里扒外的玩意儿!是不是你撺掇你弟弟来的?啊?是不是想着把冯家的东西都搬空去填你们李家那个无底洞?我告诉你,做梦!”
就在这时,冯金山也下工回来了。他走进院子,看到眼前这一幕——母亲气得浑身发抖,苦妹蜷缩在地上哭泣——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甚至不需要问,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又来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怒,目光像两把冰锥,直刺苦妹。
“可不是嘛!”冯氏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添油加醋地哭诉起来,“金山啊,你看看!这日子没法过了!他们李家这是把我们当冤大头了啊!一次不成又来一次!这丧门星就是个祸害!留着她,咱们家永无宁日!”
冯金山没说话,他只是几步走到苦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厌恶,让苦妹如坠冰窟。
突然,他猛地抬起脚,朝着苦妹蜷缩的身体狠狠踢去!不是一脚,而是接连好几脚,踢在她的肩膀、后背、腰腿上,每一脚都用了十足的力气。
“废物!灾星!!”他一边踢,一边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像是要把所有的憋闷和怒火都发泄在这个无力反抗的女人身上。
苦妹像一只破麻袋一样,在地上翻滚,承受着雨点般落下的踢打。剧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传来,旧伤新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晕厥。她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冯金山踢累了,才停下来,喘着粗气,眼神里的狂暴尚未完全褪去。他看也没看地上奄奄一息的苦妹,对冯氏冷冷地扔下一句:“把她弄进去,看着就碍眼!” 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主屋。
冯氏朝着苦妹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最终还是嫌恶地扯着她的胳膊,将她半拖半拽地弄回了那间冰冷的偏房,像扔垃圾一样把她扔在冰冷的土炕上。
“晦气东西!今晚别想吃饭!饿死拉倒!”冯氏重重地摔上门。
苦妹瘫在炕上,浑身像是散了架,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脸上火辣辣的,小腿被踹的地方传来钻心的刺痛,身上被踢到的地方更是青紫一片。但比身体疼痛更甚的,是那彻骨的寒冷和绝望。
弟弟家宝的索取,婆婆冯氏的咒骂,丈夫冯金山的殴打……这一切,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将她紧紧缠绕。
她躺在冰冷的黑暗中,听着主屋隐约传来的、冯金山沉重的脚步声和冯氏依旧不依不饶的抱怨声。身心的剧痛让她无法入睡,意识在清醒的痛苦和模糊的昏沉间徘徊。
这一次,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关于娘家或许还有一丝温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是真真正正的,孤身一人了。前路一片漆黑,看不到丝毫光亮,只有更深的苦难和更残酷的折磨,在看不见的尽头,等待着将她彻底吞噬。
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红肿和身上的疼痛,无声地流淌,却再也无法冲刷掉那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烛,在呼啸的寒风中,摇曳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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