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弟弟上学了

  转眼之间就到了1971年的春天，李家庄迎来了新的一年。苦妹已经十一岁了，是个瘦弱但眼神明亮的少女。

  这些年来，她通过偷偷自学，已经认识了不少字，会算简单的算术，甚至能看懂一些简单的文章。

  家宝也七岁了，到了上学的年龄。为了送孙子读书，李赵氏早早就开始准备。

  "家宝，来试试新衣服。"李赵氏拿出一件崭新的蓝色学生装，"上学要穿得精神些。"

  家宝兴奋地穿上新衣服，在屋里转着圈："奶奶，好看吗？"

  "好看！真精神！"李赵氏眉开眼笑，"我们家家宝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苦妹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弟弟。她已经十一岁了，比家宝高一个头，但依然没有机会踏进学堂的门槛。

  "苦妹，去把家宝的新书包拿来。"李赵氏吩咐道。

  苦妹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用旧布缝制的书包。那是秀娟熬夜赶制出来的，虽然简陋，但针脚很密实。

  "姐，好看吗？"家宝背上书包，得意地问。

  苦妹勉强笑了笑："好看。家宝要好好读书。"

  她的心里酸溜溜的。这些年来，她偷偷学认字，偷偷学算数，却始终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堂堂正正地坐在教室里。

  开学那天，李赵氏特意给家宝煮了个鸡蛋："来，家宝吃鸡蛋，吃了聪明伶俐。"

  家宝高兴地接过鸡蛋，剥开壳吃起来。苦妹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她已经很久没吃过鸡蛋了。

  "看什么看？"李赵氏瞪了苦妹一眼，"还不快去送弟弟上学！"

  苦妹低下头，拉起弟弟的手："家宝，走吧。"

  去学堂的路上，家宝蹦蹦跳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姐，老师说上学能认好多字，还能算数！"

  苦妹勉强笑了笑："嗯，家宝要好好学。"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这些知识她早就通过自学掌握了，却始终得不到认可。

  送到学堂门口，家宝松开姐姐的手，和其他孩子一起跑进教室。苦妹站在门外，看着弟弟坐在课桌前，拿出新课本，心里像被什么揪着一样疼。

  "哟，灾星又来偷看了？"铁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不是又想偷学啊？"

  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灾星想上学？做梦吧！""学堂可不收灾星！"

  苦妹咬紧嘴唇，转身就走。这些话她听得太多了，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轻易掉眼泪了。但心里的刺痛，却一次比一次深刻。

  回到家，李赵氏正在清点家里的积蓄。为了送家宝上学，全家节衣缩食攒了很长时间的钱。

  "学费五毛，书本费三毛，纸笔费两毛..."李赵氏一边数着皱巴巴的毛票，一边念叨，"这才刚开学，以后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

  秀娟小声说："娘，苦妹也到了上学的年纪..."

  "上什么学？"李赵氏立刻打断，"丫头片子读什么书？浪费钱！"

  "可是苦妹很聪明，她偷偷学了不少字..."秀娟试图争取。

  "偷偷学？"李赵氏瞪大眼睛，"好啊！又浪费灯油是不是？看我不打死她！"

  苦妹吓得一哆嗦，赶紧躲到母亲身后。

  秀娟护住女儿："娘，孩子爱学习是好事..."

  "好什么事？"李赵氏不依不饶，"丫头片子读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有钱不如省着给家宝买点好吃的！"

  苦妹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在奶奶眼里，她永远比不上弟弟重要。

  晚上，李大柱从生产队回来，听说这件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家里确实困难，供一个孩子上学已经不容易了。"

  苦妹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连爹都这么说，看来她真的没有上学的机会了。

  从那天起，苦妹的生活多了一项固定任务——每天接送弟弟上下学。这对她来说既是一种折磨，也是一种享受。

  折磨的是，她每天都要经过学堂，听到里面的读书声，看到其他孩子学习的样子，却只能站在门外。

  享受的是，她可以借着接送弟弟的机会，偷偷在窗外听课，偶尔还能捡到一些被丢弃的作业纸。

  一天，苦妹在学堂外的垃圾堆里找到一本破旧的算术课本。虽然已经被撕得只剩一半，但对苦妹来说却是无价之宝。

  她如获至宝地把课本藏进怀里，心跳得厉害。这是她第一本算术书，虽然破旧，但却是真正的教材！

  从那以后，苦妹学习更加用功了。她对着那半本算术书，自学加减乘除。没有算盘，她就用石子和小棍来计算。

  家宝看到姐姐这么用功，很好奇："姐，你在算什么？"

  苦妹耐心地教弟弟："这是算术，一加一等于二，一加二等于三..."

  家宝也跟着学。有时他会把学堂里学的东西教给姐姐，两个人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算算。

  李赵氏看到后，很不高兴："家宝，别跟她学这些没用的！好好读你的书！"

  但家宝不听，还是经常和姐姐一起"学习"。在他看来，姐姐比老师教得还有趣。

  一天，学堂进行小测验，家宝考了满分。老师很惊讶："李家宝，这些题你都做对了，真聪明！"

  家宝老实说："老师，是我姐姐教我的。"

  "你姐姐？"老师很惊讶，"她上过学？"

  家宝摇摇头："姐姐没上过学，但她自己会认字，会算数。"

  老师将信将疑。第二天，他特意留意了接送家宝的苦妹。那是一个瘦弱但眼神明亮的女孩，总是站在学堂外，认真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放学后，老师叫住苦妹："听说你会认字算数？"

  苦妹紧张地点点头："会...会一点。"

  老师随手在地上写了个字："这个念什么？"

  "念'春'，春天的春。"苦妹小声回答。

  老师又写了道算术题："三加五等于几？"

  "等于八。"苦妹毫不犹豫地回答。

  老师很惊讶。这个没上过学的女孩，居然比有些在校学生懂得还多。

  "你想上学吗？"老师问。

  苦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下来："想...但是家里没钱..."

  老师叹口气："可惜了。你要是能上学，一定是个好学生。"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苦妹心中的一扇门。原来在老师眼里，她也是有希望的！

  从那天起，苦妹学习更加努力了。她不仅自学文化课，还开始观察自然，思考问题。虽然没有人指导，但她乐在其中。

  有时，她会把学到的知识教给村里其他不能上学的女孩。她们聚在一起，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算数，互相学习。

  "苦妹，这个字念什么？" "苦妹，这道题怎么算？" "苦妹，你真厉害，没上过学都懂这么多！"

  在这些女孩眼中，苦妹就像个小老师。她们敬佩她的聪明，感谢她的耐心。

  但好景不长。一天，李赵氏又发现苦妹在"教课"，顿时火冒三丈："死丫头！自己不学好，还带坏别人！"

  她抄起笤帚就要打，被闻讯赶来的秀娟拦住了："娘，苦妹是在做好事..."

  "好什么事？"李赵氏不依不饶，"丫头片子聚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赶紧散了！以后不许再来往！"

  女孩们吓得一哄而散。苦妹的心又沉到了谷底。为什么连这点小小的快乐都要被剥夺？

  晚上，苦妹一个人跑到村后的麦秸垛旁，偷偷哭泣。为什么她的命这么苦？为什么想读书这么难？

  秀娟找到女儿，心疼地搂住她："苦妹，娘知道你委屈。但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实在供不起两个孩子上学。"

  苦妹抽噎着："娘，苦妹不要新衣服，不要好吃的，就想读书..."

  秀娟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好孩子，娘知道。等以后日子好过了，娘一定送你去读书。"

  这样的话，苦妹听过太多次了。她知道，这只是母亲的安慰，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从那天起，苦妹换了一种方式学习。她不再聚众"授课"，而是更加隐蔽地自学。同时，她更加努力地干活，希望多挣工分，让家里宽裕一些。

  她天不亮就起床，帮母亲做家务；然后去生产队干活，挣工分；放学后接送弟弟，顺便偷听课程；晚上趁大家睡熟后，点着省下的灯油看书学习。

  这样的日子很累，但苦妹从不抱怨。她知道，只有通过自己的努力，才有可能改变命运。

  一天，生产队分配任务时，会计突然说："最近队里要记的账多了，需要找个会写字算数的人帮忙。"

  苦妹的心猛地一跳。这是个机会！

  她鼓起勇气走上前："会计叔叔，苦妹会写字，会算数。"

  会计惊讶地看着她："你？没上过学怎么会写字算数？"

  苦妹小声说："苦妹自学的。您可以考考苦妹。"

  会计随手出了几道题，苦妹都答对了。他又让苦妹写几个字，字迹虽然稚嫩，但很工整。

  "还真会啊！"会计很惊讶，"那这样，你每天下工后来帮我记账，一天多给你1个工分。"

  苦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不仅多了工分，还能接触更多的文字和数字，这对她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从那天起，苦妹每天下工后都去队部帮会计记账。虽然很累，但她很开心。在这里，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写字算数，没有人会嘲笑她。

  有时，会计还会教她一些新的知识："这个字念'账'，记账的账。" "算盘要这样打，我教你。" "记账要仔细，一分一厘都不能错。"

  苦妹学得很认真，进步很快。不久，她就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记账工作了。

  会计很满意："苦妹，你真聪明。要是能上学，肯定能有大出息。"

  这样的话，苦妹听过很多次了。每次听到，她都会既开心又难过。开心的是自己的能力得到了认可，难过的是自己始终没有上学的机会。

  一天，苦妹在记账时，突然听到学堂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那是弟弟家宝的声音，他在领读课文。

  苦妹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如果她也能上学，现在应该和弟弟一样，坐在教室里读书吧？

  但她很快摇摇头，甩开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现实就是现实，抱怨没有用，只有努力改变。

  她更加认真地记账，更加努力地学习。她要证明，即使不上学，也能通过自学获得知识，改变命运。

  傍晚，苦妹接弟弟放学时，家宝兴奋地说："姐，老师今天表扬我了！说我字写得好，算数也算得快！"

  苦妹摸摸弟弟的头："家宝真棒。要继续努力哦。"

  家宝点点头，突然说："姐，你教我那么多，要是你也能上学，肯定比我厉害多了。"

  苦妹的心一酸，但强忍着眼泪："姐姐不上学也能学知识。家宝好好学，将来有出息了，记得帮帮姐姐就行。"

  家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家宝将来赚大钱，送姐姐去上学！"

  这句稚嫩的承诺，像一束光，照亮了苦妹心中的阴霾。也许她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上学了，但至少弟弟有这个心，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姐弟俩手牵手往家走。苦妹回头看了一眼学堂，在心里默默地说：虽然我不能坐在教室里，但我的心永远向往知识。我会用我的方式学习，用我的努力改变命运。

  这个信念支撑着苦妹在艰难的环境中不断前行。她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但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能迎来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