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人一个
作者:时珍
夜色浓重。
风从燕州卫的荒野上刮过,吹动着营房的草顶,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萧辰跟在一个老兵身后,脚下的路凹凸不平。他身边,那个被称为“洛氏”的女子同样沉默地走着,布裙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老兵在一间土坯房前停下脚步。
房子很矮,门框向一侧倾斜。
“就是这里了。”
老兵用下巴指了指那栋房子。
“队里十户为一什,我叫老马,是你们的什长。”
“以后归我管。”
“明早卯时,校场点卯,不许迟到。”
他说完便背着手离开,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风声里。
只剩下萧辰和那名女子站在门口。
屋里没有灯火,一个四方的窗口透进月光。
萧辰推开那扇并不严实的木门。
屋内的景象通过那点月光呈现在眼前。
空。
靠墙的位置,放着用木板和石块搭起来的东西,那应该是床。
萧辰的目光从屋里扫过,最后落在那堆干草上,那就是被褥了。
他收回视线,转身看向门口还站着的人。
“进来吧,外面风大。”
女子没有动。
萧令辰等了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她的抗拒,这种抗拒让他也觉得不自在。
他换了一种说法。
“你放心,我……”
话到了嘴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自己不会对她做什么?
说自己下午站出来是为了救她?
这些话在此情此景下,没有任何分量。
他从一个地方救了她,又把她带到了另一个地方。对她而言,这两种处境没有区别。
“先进来。”他最后只能这么说。
萧辰走到屋子深处,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火折子。
他拔开盖子,对着里面吹了一口气,一小点红光亮了起来,映出他自己的脸。
门口的女子终于动了。
她迈过门槛,走进屋子。
她的视线快速地扫过四周,最后停在了那几块木板搭成的床铺上。
她的身体站得笔直。
萧辰看懂了她这个姿态。
“你睡床上。”
他立刻开口。
“我睡地上。”
他说着,就朝墙角的干草走过去,准备去抱。
“不必。”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这是她今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萧辰抱草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见她走到屋子最远的那个角落,与他对角而立,然后背对着他,缓缓坐了下去。
她蜷缩起身体,双臂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一个完全防备和拒绝沟通的姿态。
萧辰的手还停在半空,手里抓着几根干草。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女子,落难至此,被当成军功的附属品,赏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她的恐惧和抵触,再正常不过。
他把手里的草放回草堆,没有再碰。
他在屋子中央的空地上坐了下来。
他与她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让屋子里的气氛不那么紧绷,却也切割出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沉默在蔓延。
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叫……王二狗。”
最后还是萧辰先开了口。
他必须要和她谈谈。
他们以后要住在一个屋檐下,要面对军营里的其他人。如果不能达成最基本的共识,别说活下去,可能第一天就会出问题。
“你叫什么?”他问。
角落里的身影没有反应,一动不动。
萧辰没觉得意外。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土地,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不信我。”
“今天下午,在校场,那个姓钱的百户。”
“我如果不站出来,你的名字就会被划掉,然后被他带走。”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确保每一个字都能被对方听清楚。
他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肩膀,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冒名顶替一个死人,是为了领一份田,有个军籍,能活下去。”
“你被当作战利品,从罪籍里划出来,分配给府兵,也是身不由己。”
“说到底,我们没什么不同。”
“都是想在这世道里活命的可怜人。”
他说完这些,停顿了片刻,给对方消化的时间。
屋子里很安静。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看着那个依旧背对着他的身影,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所以,我想和你做个约定。”
“我们两个人,只是名义上的夫妻,用来应付官府和军营里的检查。”
“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这张床归你,这间屋子,我们一人一半,互不干涉。”
“想要在这里活下去,靠一个人太难。我们需要相互帮衬,至少在人前,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一家人。”
“不然,会很麻烦。对你,对我,都一样。”
最后,他加上了最重要的一条。
“将来,等时机到了,或者我有能力了,我会写一封休书给你。”
“放你自由。”
“你想去哪里,都随你。”
休书。
自由。
在这人命如同草芥,女人更被视为男人附属品的时代,这几个字的分量,超乎想象。
角落里那个一直紧绷着的身影,终于有了清晰的动作。
她缓缓抬起了头。
她转过身。
散乱的发丝下,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第一次正对着萧辰。
她看着他。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只能勾勒出他坐在地上的一个轮廓。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
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咕噜噜。
声音是从萧辰的肚子里发出来的,又响又长。
他脸上发烫,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从昨天到今天,就靠着半个窝头,早就空了。
角落里的女子看着他这个动作,眼神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似乎散去了一些。
她沉默地注视了他片刻。
然后,她站了起来。
屋子里的空间很小,她站起来的动作带动了气流。
萧辰以为她要做什么,正看着,却见她走到了门口。
他在那里站住,伸手在门边一个他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摸索。
那里挂着一个破旧的布袋。
她从布袋里,拿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她拿着那个小包,走回屋子中央,在他面前蹲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油纸包放在地上,推到了他的面前。
萧辰愣住了。
他伸手拿起那个油纸包,入手还有一点温度。
他解开油纸。
里面是两个巴掌大的杂粮饼,颜色很深,看起来就很粗糙。
“你……”他抬头看她。
“分发晚餐时领的。”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比起之前已经温柔了不少。
“一人一个。”
萧辰这才明白过来。
在被老马领到这里之前,他们这些新配成的“夫妻”,还领到了一份晚餐。
当时他心绪不宁,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些。
而她,竟然把他的那一份也领了,并且留到了现在。
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从他的心底涌上来。
他拿起一个饼,用力掰开。
饼很硬,他费了些力气才分成两半。
他把其中一半递给她。
“我吃一个半就够了。”
“这个你拿着。”
女子看着他递过来的半个饼,没有立刻去接。
萧辰就这么举着手。
过了两息,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半个饼。
萧辰把剩下的一个半饼拿在手里,先咬了一小口。
饼又干又硬,剌嗓子,但他却觉得这是他两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他看到对面的女子,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地吃着那半个饼,动作很慢,很安静。
在这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里,他们两人,一个坐在地上,一个蹲在对面,分食着一份迟来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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