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冒领

  残阳的光将天际线染成一片暗红。

  风卷起地上的沙土，吹过燕州卫城外的空场。

  数千名男人被官兵用长枪隔开成方阵，站立不动。他们身上是破布，脸上是蜡黄的颜色。

  在他们对面，同样是数百名面黄肌瘦女子。她们多数都垂着头，看不见面容。

  萧辰在人群中，胃部的灼烧感和脑内的刺痛让他身体晃动。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三天前，他是一个历史系研究生，正在为毕业论文写字。醒来之后，他成了大靖王朝一名流落边疆的“黑户”。

  所谓的黑户，就是那些没有户籍的流民。

  而从原主的记忆中，也是一些少的可怜的信息。

  最深的印象就是三年前身为户部尚书的父亲失势诬害，全家一百二十口人被抄斩，而他是被家中老仆拼死换出来的唯一血脉。

  没有户籍，没有路引，在这个时代什么都做不了。

  经商不行，应征不行，甚至连领取官府发放的救济粮都不行。

  “下一个，河间府，李四狗！”

  空场中央的高台上，一个穿皂隶服饰的刀笔吏，用平直的语调喊出名字。

  一个瘦小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脚步不稳地跑到台前。刀笔吏身旁，一个身穿铁甲的百户对着女子的行列指了指，一个官兵便将一个同样瘦弱的女人推出队列。

  “李四狗，配宁氏，入左哨第三队。授田三十亩，落燕州卫军籍。此为婚书田契，按手印！”

  男人在文书上按下指印。那红色是印泥，也像血。他随后抓住女人的手腕，被另一个官兵带向远处的营房区。

  这就是大靖朝的【授土婚配】。

  新朝建立，战乱使男丁数量减少，边防出现空缺。当今的皇帝颁布了这项国策，征发流民和罪户参军，戍守边疆。朝廷授予他们田产，再从官府收容的女子中给他们指派妻子。目的是稳定军心，快速增加人口。

  手段直接，效果也直接。

  对这些腹中空空的流民而言，这是一条活路。有饭吃，有田地，还有一个女人。

  可是这条活路与他根本无关。

  他是重要罪犯家属，一个没有身份的黑户，他甚至不敢靠近这些官兵，生怕被盘问，到时候当做奸细，就地格杀。

  萧辰一脸苦笑。

  已经三天没进食了，在不进食，恐怕就成为史上第一个因为身份问题饿死的穿越者了。

  “下一个，真定府，王二狗！”刀笔吏的声音再次响起。

  人群里一片安静，没有人回应。

  刀笔吏的眉头皱起，他拔高音量又喊了一遍：“真定府，王二狗！人呢？死了？”

  “许典吏，”旁边一个军官凑过去，放低声音，“名册上写着，王二狗前日受了风寒，昨天夜里……没挺过去。”

  “真晦气！”被叫作许典吏的男人朝地上吐了一口，“死了就划掉！下一个……”

  王二狗！

  萧辰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三天前他刚到这个身体里，身边就躺着一个快要断气的同伴。

  那人临死前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窝头，还有一张文书。

  “兄弟...我叫王二狗，真定府人士，这路引你拿着活下去.....只要替我回趟家，见见我爹娘就好了......”

  正是靠着那半个窝头，萧辰才撑到了现在，那份路引...也是现在唯一的合法证明了。

  这是个机会，让他摆脱黑户的机会！

  错过这个名字，他就要继续做那人人可以欺负的黑户，随时都会饿死。可是...冒名顶替，在这个时代的军法之下被发现，就是死罪。

  萧辰看了一眼高台，许典吏正准备喊下一个名字。他的视线又扫过对面那群女子。

  在那群垂着头的女子中，有一个身影与其他人不同。

  她身上穿的不是灰色的囚衣，而是一件布裙，布料上沾了尘土，但织法看得出比周围的囚服要好。

  她站得很直，下颌抬起，露出一截脖颈。她用头发遮挡自己的脸，但那份气质无法完全掩藏。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脸微微转动，一缕头发从颊边滑落，露出了半边轮廓。

  萧辰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那个铁甲百户的视线，也落在了她的身上。百户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身旁的许典吏低声说了几句话，脸上的表情让人不舒服。

  许典吏点了点头，清了下喉咙，准备开口。

  如果自己不出去，这个女人，很可能就会被那个百户用某种说法弄走，她的结局可以预见。

  萧辰的头脑告诉他，这不关他的事，活下去最重要。但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观念，让他无法站着不动。

  “等等！”

  在许典吏开口之前，萧辰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他推开身前的人，跌跌撞撞从人群中走出去。

  他迎着许典吏看过来的目光，努力站直身体，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高台上的名册，喘着气说：“官爷，我……我就是王二狗！刚才人多，我没听清楚！”

  许典吏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王二狗？我怎么听说，王二狗病死了？”

  “回官爷，小人前几天确实病得重，烧得不知道人事，别人都以为我死了。没想到昨天夜里出了一身汗，今天早上……就好了过来。阎王爷不要我，应该是觉得我还没给朝廷出力，他不甘心！”

  这套说辞有真有假，也符合这里的常理。这个时代的医疗不行，一场病能活下来，就和捡回一条命差不多。

  那个百户看到有人出来，脸色立刻变了。他喝道：“胡说！我看你就是想冒名顶替，骗取田契，来人，给我拉下去……”

  “慢着！”许典吏抬手拦住百户。他不是什么好人，但大庭广众之下，程序还是要走。

  他盯着萧辰“你既然说是王二狗，有什么东西证明？”

  “有！”萧辰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一个歪斜的“王”字，还有一份来自真定府的路引。

  许典吏身边的小旗跑下来，接过木牌递上去。许典吏看了一眼，又对着名册上的籍贯问：“真定府人士？”

  “是，小人是真定府赵家村的。”萧辰咬死了这个他从王二狗口中听到的唯一地名。

  许典吏反复看了看路引，又抬头打量了萧辰几眼，看不出什么破绽，他也不想为一个流民浪费时间，便不耐烦的挥挥手。

  “行了！既然人还活着，那就按规矩办。”

  他转向那名百户，眼神里带了点安抚的意味，然后高声宣布：“真定府，王二狗！配……洛氏！入右哨第五队！授田三十亩，落燕州卫军籍！”

  他特意把萧辰分到了和百户不同的队伍，算是一种处理方式。

  他的话音落下，那个气质不同的女子，被官兵从队列里推了出来。

  她走到台前，全程没有看萧辰，只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高台上的官印和文书。

  萧辰走上前去，伸出手，在属于王二狗的婚书和田契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从此刻开始，他不再是萧辰，而是大靖朝的一个府兵，王二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