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野兽
作者:失败的阿宾
吉普车返回市局的路上,孙哲一直没说话,眉头紧锁。
车厢里,那个装着女式衣物的黄色纸箱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樟脑丸气味,混合着灰尘,沉闷而压抑。
他时不时看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陈言。
这个年轻人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像一个刚出警校的实习生,他总能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嗅到罪恶腐烂的气息。
回到专案组办公室时,刘海平正站在窗边抽烟,脚下的烟灰缸里已经插满了烟头。
看到他们回来,他立刻转过身,目光越过陈言,落在了孙哲和他身后警员手里提着的物证箱上。
“有发现?”
“有。”陈言将何强找出的那封信,以及现场拍摄的照片放在了桌上,“刘队,张翠花可能也已经遇害了。”
他将自己在现场的发现和推论,有条不紊地复述了一遍。
从何强的反常反应,到被撕毁的照片,再到阳台上被刻意隐藏的衣物,最后,指向了床头柜与墙壁缝隙里的那一点暗红色痕迹。
“凶手在行凶后,回到受害者的家里,伪造了张翠花离家出走的假象。”陈言的手指在照片上那只黄色纸箱上点了点,“他把带不走的衣服都收到了阳台,以期能延缓警方发现的时间。”
刘海平听完,沉默地拿起那封信的复印件,又看了看那些现场照片,腮帮子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紧绷着。
“那个何强……”
“他应该只是个知情者,不是参与者。”陈言说道,“他知道妻子和老板有不正当关系,所以当妻子‘离家出走’后,他为了面子,也为了摆脱这段不光彩的过去,选择了默认和隐瞒,我们需要立刻核实张翠花和她儿子的血型,跟现场提取的血样进行比对。”
“小孙,”刘海平看向孙哲,“现场的物证,你马上送去技术科,让他们加个班,用最快的速度出结果,特别是那封信的笔迹鉴定和血样分析。”
“明白。”孙哲点头,立刻带着物证箱离开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陈言和刘海平。
“两条人命……”刘海平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才发现已经空了,他烦躁地将空烟盒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一个千万富翁,一个公司高管。
这案子一旦公布,整个凤城都要炸开锅。
“现在所有的压力,都在江城那边了。”刘海平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从凤城到江城的那条红线上,“吴红是唯一的突破口,我们必须在李建军之前找到她。”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刘海平快步走过去接起,是局里的总机转来的长途电话。
“我是刘海平……老赵?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赵大军略带疲惫但又难掩兴奋的声音。
……
江城,红星里。
湿冷的风穿过狭窄的巷子,吹得屋檐下晾晒的腊鱼来回摇晃。
赵大军握着旅馆房间里那台老旧的黑色电话机,将从小卖部老板娘那里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向刘海平做了汇报。
“……对,李建军来过,在这里蹲守了一个多星期,吴红在他走后也回来过,但只待了一晚就走了,她联系了一个叫‘阿芳’的人,说要去她那里躲一阵子。”
“阿芳?”电话那头,刘海平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有具体姓名和地址吗?”
“暂时还没有。”赵大军说道,“我们正准备查,一个简称,范围太大了,可能需要点时间。”
“尽快!”刘海平的语气不容置疑,“老赵,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必须把这个‘阿芳’给我找出来!”
挂断电话,赵大军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看挤在狭小旅馆房间里的两个年轻队员,他们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都精神点!”赵大军拍了拍手,“刚接到命令,三天之内,必须找到‘阿芳’!”
“可是赵队,江城这么大,光靠一个称呼,怎么找啊?”一个年轻队员面露难色。
“笨蛋,不会想办法吗?”赵大军瞪了他一眼,“吴红的社会关系很简单,父母双亡,没什么亲戚,这个‘阿芳’,大概率是她以前的同学或者同事,关系肯定不一般,不然她不会在最危险的时候去投靠。”
他拿起桌上一份刚从江城警方那里拿到的,关于吴红的户籍资料复印件。
“吴红,初中毕业后就进了江城国棉二厂当纺织女工,干了五年,之后工厂效益不好,她就辞职了,然后就去了凤城。”赵大军的手指在“国棉二厂”几个字上点了点,“我们从这里入手。”
“立刻联系江城警方,请他们协助,调取国棉二厂九十年代初的职工名册,重点查找一个叫‘阿芳’,或者名字里带‘芳’,并且跟吴红在同一个车间,年龄相仿的女工。”
下午,在江城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几本散发着霉味的巨大名册被搬了出来。
赵大军和两个队员一头扎了进去,开始了一项枯燥而繁重的工作。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
无数个陌生的名字和工号,看得人眼花缭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烟灰缸里的烟头渐渐堆成了小山。
直到傍晚,一个年轻队员才在一本发黄的奖惩记录上,找到了一个关键的名字。
“赵队,你来看!”
赵大军凑过去,那是一份1994年的车间通报批评。
“……纺纱车间女工吴红、周芳,因在上班时间串岗聊天,严重违反劳动纪律,现予以通报批评,并各处以五十元罚款……”
周芳。
“查!马上查这个周芳的全部信息!”赵大军精神一振。
半小时后,周芳的户籍资料被调了出来。
周芳,女,时年28岁,与吴红同岁,原国棉二厂职工,96年工厂改制后下岗,目前户籍所在地,江汉区,建设大道,78号,幸福里小区。
所有的信息都对上了。
……
凤城,市局技术科。
灯火通明,几台从国外进口的精密仪器正在嗡嗡作响。
孙哲和几个技术员忙碌了一整个下午,一份加急的鉴定报告终于摆在了他的桌上。
他拿起报告,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就快步冲向了专案组的办公室。
“刘队!陈言!结果出来了!”
他将报告递过去,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
“第一,在张翠花卧室床头柜缝隙提取的暗红色物质,经鲁米诺反应和DNA初步比对,确认为人类血迹,血型为O型,与我们刚刚从张翠花儿子那里采集到的血样,存在母子血缘关系!”
这个结果,证实了张翠花已经遭遇不测。
“第二,”孙哲翻开第二页,“那封信的笔迹,经过与张翠花在公司留下的笔迹样本比对,确系其本人所写,但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笔迹专家在信件的字里行间,发现了多处不符合其个人书写习惯的停顿和笔锋颤抖,部分笔画的按压力度过大,呈现出紧张、恐惧状态下的书写特征,结论是,该信件极有可能是在被胁迫的状态下书写的。”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证据,都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李建军,在杀害汪海涛后,又用某种手段找到了汪海涛的情人张翠花,逼迫她交出钱财,胁迫她写下告别信,然后杀人灭口。
之后,他回到张翠花的住处,取走她的证件,清理她的衣物,将信放在桌上,制造了一场假象。
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还是不小心沾上了张翠花的血迹,并在她家里留下了痕迹。
刘海平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悄悄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言,”他抬起头,看向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静的年轻人,“现在,你怎么看?”
陈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凤城和江城之间来回移动。
两条战线,正在同时推进。
凤城这边,他们已经揭开了李建军的第二桩罪行,证实了他杀人的事实。
江城那边,赵大军即将找到关键证人吴红的藏身之处。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陈言的心里,却始终萦绕着一股不安。
“刘队,我们忽略了一个人的想法。”他缓缓开口。
“谁?”
陈言转过身,看着刘海平:“李建军,我们所有的行动,都是建立在‘我们追,他逃’的基础上,我们一直在追查他的过去,但我们对他现在的状态,一无所知。”
“他在江城寻找吴红无果后,会去哪里?是继续在外地流窜,还是会冒险潜回他最熟悉的凤城?”
这个问题,让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
“一个杀了两条人命的凶犯,一个被心爱的女人卷走赃款的亡命徒,他现在的心态,一定是扭曲而暴戾的。”陈言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如果他潜回了凤城,发现我们正在调查他,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他会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对任何试图靠近他的人,发动最疯狂的攻击。
而他们现在,就像是在黑暗的森林里,追踪着这头野兽,却不知道野兽也正在暗处,用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你是说……他有可能早已经回凤城了?”刘海平的声音有些干涩。
“很有可能。”陈言点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有无数个可以藏身的角落,远比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地要安全。”
“而且,”陈言的目光变得锐利,“他还有一个必须回来的理由。”
“什么理由?”
“钱。”陈言一字一句地说道,“吴红卷走的,可能只是他赃款的一部分,剩下的钱,甚至包括汪海涛和张翠花的尸体,很可能还被他藏在凤城的某个地方,他必须回来处理这些手尾。”
刘海平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陈言的推测是真的,那么他们现在就等于是在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旁边,小心翼翼地寻找着线索。
“命令赵大军,找到‘周芳’后,不要立刻接触,先在外围布控,确认吴红的安全和李建军是否在附近。”刘海平当机立断,立刻下达了指令,“凤城这边,所有参与调查的人员,全部配枪,行动必须两人以上,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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