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织网
作者:失败的阿宾
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子,敲打着市局办公楼的玻璃窗。
专案小组的办公室里,烟味、茶味和熬夜后特有的沉闷气息混杂在一起,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刘海平站在那张巨大的凤城地图前,像一尊雕塑。
李为民将手枪的保险关上,插回腰间的枪套,又用夹克衫的下摆仔细盖好。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张家湾那片,我熟。”他看了一眼同样整装待发的陈言,声音有些嘶哑,“以前办案子,在那边蹲过一个偷牛的团伙,九十年代的贼比现在的贼实在,还真偷牛,那地方就是个迷宫,小路小巷子比蜘蛛网还密,外人进去就得转向。”
“所以才适合藏身。”陈言正在检查一个望远镜的焦距,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你真觉得他已经回来了?”李为民把一包没开封的“红梅”烟揣进兜里,又摸出一个凉透了的白水煮蛋,三两口塞进嘴里,“换作是我,杀了两个人,拿了钱,早就跑到天涯海角,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你会,但他不会。”陈言放下望远镜,目光平静地看着李为民。
刘海平转过身,掐灭了烟头:“陈言的判断有道理,受伤的野兽,最喜欢回到自己熟悉的巢穴里舔舐伤口,也最容易在那里对靠近的任何人发起攻击,你们两个,务必小心。”
“明白。”李为民和陈言同时应道。
“我们的任务不是抓捕,是观察。”刘海平又叮嘱了一句,“李建军这个人,现在就是一捆炸药,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让他引爆,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两人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清晨七点半,一辆毫不起眼的灰色普桑停在了张家湾外围的一条土路上。
这里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也是凤城最混乱的区域之一。
私搭乱建的平房挤在一起,墙壁上刷着治疗各种疑难杂症的广告,狭窄的巷子里污水横流,空中像蛛网一样拉扯着黑色的电线和电话线。
早起的居民生起了蜂窝煤炉子,呛人的煤烟味混合着公厕的臭味、早点摊的油烟味,构成了一种独属于这里的,充满了底层生活气息的味道。
陈言和李为民下了车,没有直接走向李建军租住过的那片区域。
“跟我来。”李为民领着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最后在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楼前停下。
这栋楼是附近最高的建筑,鹤立鸡群,楼顶的天台上,还用石棉瓦和塑料布搭了一个违章的棚子。
“这是老王的家,以前给过我不少线索,嘴巴严。”李为民轻车熟路地上了楼,敲开了三楼的房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身材干瘦的男人,看到李为民,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把他俩让了进去。
没有过多的寒暄,李为民直接说明了来意。
老王二话不说,领着他们爬上一个吱呀作响的木梯,来到了楼顶的天台。
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站在这里,大半个张家湾的景象尽收眼底。
那些高低错落的灰色屋顶,像一片凝固的海洋。
陈言架起望远镜,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那是几十米外,一排低矮平房中的一间,灰色的瓦片,烟熏火燎的墙壁,门口堆着一些烂木头和废弃的轮胎。
院门上挂着一把锁,看上去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就是那儿。”李为民指了指,“院墙不高,翻进去很容易。”
陈言调整着焦距,仔细观察着那间屋子周围的环境。
屋子的左边是一家废品收购站,右边是一家没有任何招牌的黑诊所,后面则是一片更大的棚户区,地形极其复杂。
一旦有事,从任何一个方向都能轻易逃窜,并且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好地方。”陈言轻声说了一句。
李为民从兜里摸出烟,递给老王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缩在棚子的角落里,狠狠吸了一口。
“小子,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对,就这么等着。”陈言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望远镜。
监视是警察工作中最枯燥乏味的一环,考验的不仅是眼力,更是心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偶尔从云层里探出头,给这片灰色的区域镀上一层无力的金色。
巷子里,人来人往,买菜的大妈,上学的孩子,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小贩……充满了嘈杂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危险的潜流。
李为民已经抽了半包烟,不时起身活动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腿脚。
陈言则像一尊石像,趴在那个用纸箱子搭成的简易掩体后面,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地运转。
如果李建军回来了,他会住在哪里?
肯定不会是原来那间出租屋,目标太明显。
他会藏在废品收购站的某个角落?
还是会藏在某个远房亲戚或者昔日狐朋狗友的家里?
他又会以什么形象出现?
是像以前一样招摇,还是会改头换面,小心翼翼?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
千里之外,江城。
赵大军和两名队员,正挤在一辆租来的面包车里,车窗上贴着深色的膜。
车停在幸福里小区对面的一个僻静角落,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小区的大门和周芳居住的那栋单元楼。
南方的冬天是湿冷,那种冷,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车里不能开空调,怕引人注意,三个人都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赵队,都快一天了,目标还没出现。”一个年轻队员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你说,那个周芳会不会不在这里?”
“闭嘴。”赵大军瞪了他一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干刑警的,最忌讳的就是自己先沉不住气,刘队说了,先观察,别打草惊蛇。”
他们昨天下午就锁定了周芳的住处,但一直没有行动。
江城警方传来的资料显示,周芳下岗后,结了婚,又离了婚,没有孩子,现在一个人住,在附近的一家小超市当收银员,社会关系很简单。
就在这时,赵大军的对讲机里传来蹲守在另一个出口的江城兄弟的声音。
“一号,一号,目标出现,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女人从三单元出来了,正朝大门口走,符合周芳的体貌特征。”
赵大军立刻抓起身边的望远镜。
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女人走出了单元门,她身材微胖,扎着马尾,正是周芳。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看起来是要去买菜,但她的神情却显得有些紧张,走路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头张望,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跟上去,保持距离。”赵大军压低了声音。
一个队员立刻推开车门,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周芳没有走远,只是去了小区门口的菜市场。
但她的行为,却让暗中观察的警察感到了不对劲。
她买了两根排骨,一大把青菜,两斤米,分量明显超过了一个单身女人的正常食量。
买完菜,她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菜市场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她走进了一个公共电话亭。
这个行为,瞬间让赵大军绷紧了神经。
现在是1999年,虽然手机还不普及,但家里装电话已经很普遍了。
周芳家里就有电话,她为什么要特意跑到外面来打?
她拿起话筒,拨了号码,但似乎只响了一声,她就迅速挂断了,然后又重新拨了一遍,又是响了一声就挂断。
她重复了这个动作三次。
这不是在打电话,这是在用某种暗号,向某个人传递信息。
打完电话,她才提着菜篮子,快步走回了小区。
跟踪的队员返回车里,将情况做了汇报。
“她在跟谁联系?”年轻队员不解地问。
赵大军没有回答,他死死地盯着周芳消失的那个单元门,脸色阴沉。
周芳在害怕。
她在怕什么?
是……李建军,已经找到她们了?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各单位注意,目标人物周芳的行为极其可疑,她家中很可能藏匿着关键证人吴红,现在,我怀疑犯罪嫌疑人李建军,也可能就在附近。”
“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小区为中心,向外围扩大搜索范围,注意排查所有符合嫌疑人特征的北方口音男子,特别是那些在附近租住,没有正当职业的。”
命令下达,隐藏在幸福里小区周围的几股力量,瞬间被调动起来。
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缓缓收紧。
而此刻的凤城,张家湾。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棚户区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李为民泡了一碗方便面,递给陈言。
“吃点吧,暖和暖和。”
陈言接过面,却没有吃,他的眼睛依然盯着望远镜。
一天的监视,毫无收获。
那间小屋,就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死气沉沉。
“你说,我们是不是判断错了?”李为民吸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问,“这孙子,压根就没回来?”
陈言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望远镜的视野里,一个穿着黑色棉大衣,骑着一辆破旧二八自行车的男人,拐进了那条通往李建军出租屋的巷子。
男人在巷口停了下来,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才推着车,慢慢地朝那间小屋走去。
他没有走到门口,而是在离小屋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将车靠在墙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点上了一根,蹲在了墙角。
他抽烟的姿势很特别,不是用两根手指夹着,而是用整个手掌虚虚地拢着,火光在掌心里一明一灭。
这是一个常年在街头混迹的人,下意识的防备动作。
李为民也注意到了那个男人,他放下面碗,凑了过来。
“什么人?”
“不认识。”陈言摇了摇头,但他握着望远镜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了。
那个男人,似乎并不是在等人,也不是在休息。
他的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瞟向那间挂着锁的出租屋。
陈言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声音压得极低。
“刘队,刘队,我是陈言,张家湾这边有情况。”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