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我哥喜欢你姐

  同一片天空下的六月，江南的常州府。

  梅雨初起，缠缠绵绵落了两日，将黛瓦粉墙晕成水墨画。

  清晨，巷弄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空气中飘着青苔的腥气。

  李修文来过青云坊的金家，熟门熟路进了三合院，刚走进去几步，就见到了站在那里嘀嘀咕咕的金秀才。

  “诶呀，这衣服湿哒哒的，秀菊，你怎么不架炭盆给我烘干！”

  金玉堂的娘在一旁捏着围裙，呐呐道：

  “他爹，昨晚上就烘了，没想到，一晚上这衣服又吸了潮气！”

  金秀才刚想抱怨几句，一抬头看见李修文，脸上立刻带起笑意。

  “修文，你回来了！唉呀，恭喜恭喜，恭喜大公子高中呀。这是常州府的荣耀呀，状元呀，是我们读书人……”

  李修文听他又要滔滔不绝，立刻打断，“夫子，我找玉堂有事！”

  说罢，不等金秀才开口，他伸着脖子朝里喊了一句。

  “玉堂，玉堂！”

  金玉堂每日都是等童宁远药铺打烊回家，一早再过去。

  此时，刚用过早食，听着李修文的喊声，立刻高声应答。

  “来了，修文，我来了！”

  两人也不给金秀才再开口的机会，飞一般拔起脚朝外奔去。

  金秀才无奈咂嘴，这两个孩子！他还想问问女儿的消息呢。

  而这边，金玉堂从李修文手里接过两个大包袱。

  他脑袋搁在包袱上急切开口。

  “修文，我姐，我姐有消息吗！”

  就见李修文面色古怪，犹豫了一下凑了上来，小声道：

  “玉堂，我哥不告诉我。可我从我娘嘴里听到些不得了的消息。

  玉堂，玉贝姐好像进宫了！”

  “什，什么！”

  “啪”一声，金玉堂怀里的包袱落到了地上。

  李修文的嘴一张一合，金玉堂已经听不进去了。

  进宫了？

  她姐进宫了！

  这个消息让他震惊不已，那是皇宫啊，那是天子住的地方。

  像他们这种普通百姓，这辈子能在皇宫门口站一站的都不多，更别说能进宫了。

  姐姐肯定吃了不少苦吧，姐姐以后还能出宫吗？

  姐姐长得那么好看，万一万一……

  李修文看着金玉堂从地上默默拾起包袱，又看到他慢慢垂下头把脸深深埋进了布包袱里，肩膀开始上下的耸动，嗓子里发出呜咽。

  “玉，玉堂哥，你别，别啊！你担心了是不是？

  我哥，你知道的，我哥中了状元。我哥如今在翰林院，他能进宫。

  对对，能进宫！所以才能把这东西带出来。

  玉堂，我哥一定会关照你姐的……”

  李修文在一边，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安慰好兄弟。

  金玉堂毕竟才十二岁，哭了一阵，眼泪鼻涕都蹭到了包裹布上，红着鼻子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哥？他和我姐又不熟，他怎么会关照我姐！

  我要去找师父，他见多识广，一定能想出办法来。”

  师徒相处两年多，如今在金玉堂的心中，最可靠，最有本事的人除了他姐，就是他师父童远山了。

  童宁远药铺中，金玉堂红着眼把包袱打开，拿出一本书双手呈到师父手里。

  童远山刚刚听小徒弟叽叽咕咕哭诉了一阵，大致也听明白了，此时心中也是惊愕。

  他从徒弟手里接过书，看着书封面上《内廷疗疾方》几个字，不由吸了口气。

  童远山目光复杂地看向徒弟开口问道：“玉堂，这是你姐让你送给我的？！”

  金玉堂点头，“师父，包裹里有一封信，我姐让我把这本书送给你，噢，信在这里。”

  他说罢，从衣襟里摸出那封信。

  童掌柜接过打开，他认得，这的确是那丫头的字迹，上面不过寥寥几行字，只说一切都好。

  交代金玉堂把一张银票交给家里，另一张给童掌柜保管。

  并且还让金玉堂托童掌柜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若有就买下来。

  铺子暂时用不着就先租出去，等以后金玉堂学成时，或者童掌柜要开分铺时都可用。

  信封中夹着两张银票，面额都是三百两。

  显然，这丫头是打听过常州府如今的铺价的，三百两当差不差，能买下一间好地段的铺子了。

  放下信，童掌柜蹙眉想了下，又看向李修文。

  “二公子，你确实没听错？”

  李修文郑重点头。

  “肯定没错，大哥不肯说，只说以后有机会，玉贝姐会告诉家里的。

  可我娘，说……”

  他摸了一下后脑勺，显然有些话不大好出口。

  “修文，你还有什么话没告诉我？我们两个可是好兄弟。

  你说过的，你以后要当将军，我做军医，你可不能瞒着我......”

  金玉堂见他支吾着，立刻追问。

  二公子李修文“诶”了一声，跺了下脚，像下定了决心般，凑近金玉堂和童掌柜，声音低低的。

  “我也是偷听到我娘的话，她说，你姐现在在皇上身边。

  是什么，是个什么官！还挺威风的。”

  拍了一下脑门，李修文接着开口。

  “对，是五品！你姐现在是五品官了，还说，呵呵，我哥……”

  李修文挠着头干笑几声，习惯性地啃起了手指头。

  “说什么？”金玉堂上前将他的手从嘴里拉出来。

  李修文眼珠咕噜咕噜转了两圈。

  “反正说都说了，我干脆全告诉你，我娘说，我哥喜欢你姐！”

  他话落，三人都沉默了……

  童掌柜在心里把这事捋了两遍，隐约梳理出了脉络，缓缓开口。

  “玉堂，你有位师伯在宫中做太医，我们偶尔有书信来往。

  他曾提及过，宫中太医院有一本《内庭疗疾方》，是历代太医诊治皇室宗亲与宫中显贵的秘传医案合集，记载的多是疑难杂症的对症良方，世间仅存一册，是孤本。

  这本虽是手抄本，却由前代太医逐字勘校、亲笔誊录，更附有数处批注详解，将原方的配伍精妙与辨证思路点拨得明明白白。

  虽非原稿，却完整承袭了孤本精髓，甚至因批注而更加珍贵，堪称医家至宝。

  由此可见，你姐姐的确在宫中当了差。”

  童掌柜眯了下眼。

  “那丫头应当品阶不低，才能拿到这手抄本，也才有了这两张银票，所以你暂时不必替她忧虑。

  你姐不让你们知道她在宫中的事，肯定是有原因的，这事儿你们要替她保密，听到了吗？”

  金玉堂听着他师父的话，心情平静了许多，用力点了一下头。

  他又猛地抬头看向了李修文，心情复杂。

  ”你哥，是什么时候打我姐的主意的？”

  李修文哪能知道这事，他的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我可不知道，不过管他呢！

  玉堂，要是我哥真和你姐……嘻嘻，那咱俩可就是一家人了。”

  童远山在边上听了，摇头不语，这世上的事情能有这么简单才怪。

  他轻咳一声，从椅子上起身，抚平衣服上细小的褶皱，看向门外的牛毛细雨开口道：

  “我那位师兄，因腿伤致仕了，我本也要去京师看望他。

  这样吧玉堂，你随为师一起去。”

  李修文一听，在一旁瞪圆了眼，立刻接口。

  “我去！我也要去！

  童掌柜也带上我，咱们到了京师，就住在我家里，吃喝都省了。

  玉堂，你当面去问我哥，他是什么时候打你姐主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