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清明祭
作者:若两风
原本,这件衣服是要送到皇后那里的,可她们到了锦宁宫才知道,皇后凤体违和,二殿下此时在康宁殿中。
进了康宁殿,她忐忑不安的心情,更添了几分紧张。
当锦盒中的衣服展开时,所有人都忍不住赞叹。
只见这件玄色祭衣,底缎上满绣鎏金云纹,金线细如蛛丝,层层叠叠织出如意纹样。
最精妙的是,云纹边缘用银线绣出极淡的卷草纹镶边。
光影流转间,鎏金似晨光漫过云层,银线如晶莹的晨露凝在云梢,明暗交织得恰到好处。
衣摆与袖口是重中之重,郑茴用盘金打籽绣技法,绣出九只缩小版的团龙。
龙身用赤金与淡金双线捻合,鳞片细如米粒,每一片都单独打籽固定,摸上去凹凸有致,看起来流光滚动。
乳母替小殿下穿衣时,见到衣襟内侧,竟有用浅金色绣线暗绣了三朵极小的桃花,愣了一下。
金玉贝俯身细看,含笑看向站在一旁略有紧张的郑茴,心中赞了一句,不枉自己为她费心。
她转身望向御座之上的皇帝,声线清柔笃定:
“陛下,这祭服内襟绣了桃花,暗合桃李春风的吉兆。既不违祭祀大典的规制,又有宗室绵延之吉祥属义,实在是巧思。”
康裕帝听后,看向郑司衣的目光添了分满意。
等赵佑宁穿好衣服,众人眼前一亮,金玉贝不由赞叹一声。
“二殿下可真好看,像是一下长大了两岁。”
赵佑宁在一片赞美声中,得意洋洋地走向康裕帝,玄色衣袍随着他小小的动作摆动。
鎏金云纹与团龙在晨光中流转生辉,华贵却不张扬,庄重中藏着灵动。
这一身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清秀灵动,气度非凡,眉宇间竟透出几分庄重肃穆出来。
金玉贝适时开口。
“陛下,这位郑司衣就是检举过尚衣局典衣的那位。”
康裕帝挑眉,看向躬身而立的郑茴。
金玉贝目含深意递了个眼色给郑茴,郑茴立刻上前跪下。
就听皇帝开口。
“尔能明辨是非,检举奸佞,忠诚可嘉,记大功一次!
朕听金御侍提起过,你一手鎏金绣出神入化。
今日看来,的确不凡。
朕记得,尚衣局那位老尚服,也快致仕了。你好好向她请教,过两年就由你接替她的位置。”
郑茴伏在地上,双手不听话地抖着,连出口的声音也带着颤。
“奴婢叩谢陛下隆恩,必定会尽心竭力打理尚衣局事务,不负陛下信任与提拔。”
心酸与喜悦在她心中交织成苦涩。
二十多年了,熬到鬓边已现银丝,她终于快熬出头了。
若没这次机缘,日后出了宫,像她这种未嫁女,都算不上家族正式成员。
百年后只能葬于祖坟外围、不进主坟茔地。
如今,她郑茴得陛下记大功一件,凭着这恩赏,总算有资格挤入了那座冷冰冰的祖坟了。
多么可悲可笑,又让人不甘无奈。
余光看向殿中那抹坚韧挺拔的身姿。
那人脊背笔直如松,眉眼间无半分乞怜,唯有磊落与锋芒。
女子,若都活成她那般模样,是多么痛快淋漓,多么掷地有声。
……
清明之日,晨光穿破薄雾,太庙朱红大门缓缓开启,鎏金门钉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太庙院内古柏苍劲,两侧立着执礼的内侍与龙甲卫,银甲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透着不容冒犯的威仪。
正殿之内,香雾缭绕,正中的供案上铺着明黄色锦缎,太牢、鲜果、清酒整齐陈列,青铜鼎泛着幽光。
一排排紫檀木牌位前燃着长明灯,烛火摇曳。
康裕帝身着玄色衮龙祭服,玉带束腰,手持玉圭,牵着三岁的儿子抬步而上。
后面跟着陪祭宗亲,几位年高德劭的亲王,三位王爷,最后是同辈的宗室子弟。
小佑宁穿着精致的祭服,领口的鎏金云纹发出丝丝金光,衬得他小脸粉雕玉琢。
昨日父皇已经教过他规矩。
此刻,他的小手紧紧拉着父皇的食指,迈着小短腿亦步亦趋跟着登阶。
康裕帝在太庙正殿前停下,俯身向儿子低声道:
“佑宁,跟着父皇拜列祖列宗。”
小佑宁似懂非懂,望着殿内排列的牌位,被庄重的氛围慑住,学着父皇的模样,小手拢在袖中,跟着俯身颔首。
行礼后,众人缓步踏入殿内。
礼官立于殿侧,高声唱喏:
“吉时到,祭祀始!”
唱喏声落,皇帝在供案前立定,双手持香,举过头顶,带着赵佑宁及宗亲躬身三拜,随后将香插入香炉。
他目光落在牌位上,神情凝重,有对先祖开创基业的敬畏,有子嗣单薄的愧疚,亦有对几年后江山动荡的担忧。
这一切在小小的赵佑宁看来, 都十分无趣。
他虽不知祭祀意义,却也知不得惊扰。
只能无聊地用手指头抠身上的鎏金绣花。
又回头去看几位宗亲,当看到安王赵玄戈时,两人的目光有了短暂的接触。
安王眸色一沉,目光冷冽。
小佑宁却浑然不觉,反倒仰着小脸,回了个甜笑。
这位王叔和父皇一样,生得好看,等自己长大了,一定也能长的这么好看。
玉贝总摸着他的头,夸他是最俊的小殿下呢。
抬眼四顾,又找了一圈,还是看不到玉贝,他悄悄叹了口气。
焦急地盼望着这一切能早早结束,能去找她。
玉贝说,只要自己乖乖的,就会做个风筝给自己,晚上还能去听竹阁睡觉。
他知道,玉贝在梳妆台的第三层抽屉里藏了牛乳糖,可好吃了,就是每次只肯给他一粒。
嘿嘿嘿,不过她不知道,昨天,他偷偷抓了一大把吃……
糟糕,被玉贝发现,她会不会生气。
她生气起来,圆圆的眼睛会瞪大,会不看自己,不爱理自己,也不让自己摸头发,却不像母妃那样凶,那样吼。
小佑宁这么想着想着,就听那大嗓门的老头,嘴里又怪叫一声。
“奠酒!”
父皇亲手执壶,将清酒缓缓注入青铜酒樽,而后躬身叩拜。
他也学着微微前倾身子,小脑袋一点一点。
康裕帝垂眸看向身旁小人儿稚嫩的模样,余光扫向后侧的赵玄戈。
若过几年,自己……
礼官一声唱喏“送神……撤馔……”,打断了皇帝的沉思。
宫人鱼贯而入,将供案上的酒樽、祭品撤下。
皇帝率宗室、百官再行三叩之礼,恭送列祖列宗神灵归位。
冗长的仪式结束,小佑宁从里走出,终于在台阶下寻到了金玉贝的身影。
他咧开嘴,想招手呼唤,却被她一个噤声的动作止住,看了下左右,只能悻悻低下头。
小小的佑宁有些想不通,父皇不是天子吗,为什么那些人能跟着进来,玉贝就不能。
母后说,他以后会当皇帝。
哼,等他以后当了皇帝,他一定要让玉贝时时刻刻陪在自己身边,到哪里都陪着自己。
所有仪式结束,礼官上前缓缓合上太庙的朱红大门,随着门轴的吱呀之声停止,一年一度的祭祀告一段落。
皇帝、宗亲、百官依次离去,殿外的风卷着松枝的清香掠过,只余青砖上残留的檀香。
风卷着这缕未散的烟气,掠过皇城高墙,一路飘向远方。
田埂旁,几座土坟相依,一个穿着青灰长袍的中年男人弯腰将坟前的杂草仔细拨去。
他回身看向牛车上的一个老妇人,开口道:
“娘,我来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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