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朱老太发威

  她却摆手，剜了眼一旁的秀菊。

  “还不来扶我，这种事还要等着男人来做？看你就来气。

  玉贝那丫头，小时候多亏我带了两年，不然让她随了你这榆木疙瘩的性子，哪有现在的福气！

  还能在京师的大户人家，稳稳当当挣银子，吃香的喝辣的？！

  秀菊垂头“嗯”了一声，弯腰要去扶朱氏。

  这时，一旁伸过来一双手，比她快一步托住了朱氏的胳肢窝，将人架了起来。

  “奶奶，玉堂来扶你，姆妈力气小，万一再摔着你。”

  朱老太听了这话，脸上才有了笑模样，看了一眼金玉堂说道：

  ”还是我家金孙懂事贴心，瞧瞧，玉堂又长高了。”

  说罢，她没好气地瞪了眼秀菊。

  “你也是个当娘的，你看看，你看看呐，孩子的裤腿都短成什么样了？！

  也不知道赶紧买了布去做，真是的，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你什么，梦白才娶了你，我金家祖上那也是……”

  听着朱氏的喋喋不休，秀菊沉默不语，只一味顺从点头。

  坟头前，几人跪了下来。

  金梦白拿出粗瓷酒壶和小碗斟上酒，将其中一碗泼在了坟前。

  他盯着碑上“先曾祖考，赐状元及第，翰林院修撰，文渊居士金彦之墓”的一行字发呆。

  良久后，喉口微哽，开口的声音沙哑。

  “曾祖公，梦白又来看您了，曾孙无用，这辈子是中不了举了。

  唯有把金家读书明志的家训传下去，只求列祖列宗，保佑子孙后代能勤勉向上，不负金家留下的不折风骨……”

  风卷着纸钱灰盘旋而起，金梦白带着一家人再次磕头，起身时腿有些麻。

  金玉堂见状忙上前搀扶，金梦白看着眉清目秀的儿子，心中多了几分释然。

  他拍了拍金玉堂的手，语重心长。

  “玉堂，金家虽家道败落了，但我们笔尖正，世代清白，不卑不亢，不贪不占，这点子风骨可万万不能丢了。”

  金玉堂郑重点头，“爹你放心，儿子记住了。”

  父子俩正说着话，就见打西边来了几个人。

  二毛家上坟回家，远远的，二毛娘就看到了金家几口人。

  她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二毛在后头皱眉开口。

  “姆妈，你干什么，你可别惹事！”

  二毛娘手指了指媳妇高高隆起的肚子。

  “你别管，把你媳妇儿扶好了！”

  看着她那气势，二毛爹嘴角抽了抽，心道：

  这婆娘几年前在金家丫头手上吃过亏，心里就一直憋着口气，这明显是要去找事儿啊。

  秀菊把东西收好，金玉堂正准备将朱氏架上牛车，就听身后一声喊。

  “哟，朱大娘啊，诶呀，你家玉贝怎么这么不懂事儿，连着两年清明都不回来？

  也是，那丫头打小就讨人喜欢，我看呐……是攀上了高枝，做了哪个大户人家的妾，连祖坟都不敢回来认了吧？”

  这话像针似的扎在人心尖上，什么意思大家都懂。

  秀菊瞬间慌了神，双手拧着衣角，嘴唇发颤，脸一下涨红。

  她一惯老实木讷，最见不得争执。

  听了二毛娘的话，气的心慌，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讷讷地重复：

  “不、不是的……我家玉贝没有……”

  朱老太瞥了眼儿媳这副窝囊样，心里窜起一股火。

  当年相看时，她就嫌秀菊木讷，无奈梦白因为几次乡试不中，年纪拖大了，且还只是秀才中的增广生。

  秀才也是分等级的，除了少数廪生（尖子生）能领官府的廪食银。

  像金梦白这种增广生（扩招生），或附生（普通生）只能靠开私塾、代笔写文书等方式谋生。

  【前文中很多读者提出质疑，认为秀才能领到官府的银子，金家不可能那么捉襟见肘，小生在此处顺带解释。】

  老百姓常说穷秀才，穷酸秀才就是这么来的。

  朱氏请了几次媒婆，却总对女方挑三拣四。

  常州府的媒婆见了她都摇头，说金家再挑剔，就只能娶寡夫做儿媳了。

  朱氏一听就急了，她守寡多年，怎么能让儿子再娶个寡妇进门。

  最后，也只能将秀菊娶进了门。

  无论她再怎么看不上秀菊，看不上那个不带把的赔钱丫头，那也是她金家的人，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嚼舌根羞辱。

  “放屁……你放屁！”朱氏的大嗓门陡然炸响。

  她坐在石头上，“呸！”一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黑眼珠死死盯着对方，眼白翻得几乎要掉出来。

  “我家玉贝那是去京师大户人家帮着带孩子的，你个嚼舌根烂屁眼、前没胸后没腚的丑婆娘，你是老几，轮得到你编排？”

  要说吵架，朱老太的战斗力那在青云坊绝对一等一！

  当年凭着一副尖利嗓子、一双能瞪死人的眼睛，连巷口最能嚼舌根的婆娘都被她骂得三天不敢出门。

  不过，自打三年前小中风后，她一直闷在家里，巷子里便少了她拍大腿骂人的动静，有些人倒忘了她的厉害了。

  这老虎虽卧病，爪子还利着呢，二毛娘敢挑清明节这天戳她孙女！

  朱老太压了好几年的泼辣劲儿瞬间就满血复活了。

  二毛娘被朱老太一通骂，有些怂，可事儿是她挑的，只能梗着脖子反驳：

  “哼，两年不回家，不是做妾是什么？”

  看着有人围过来，又想着朱老太婆已经瘫了，二毛娘又壮起了胆子接着说。

  “就你们家秀菊这没用的样子，玉贝丫头能好到哪儿去？也就只能凭着那副狐狸精的样子，给人家府里做小了。”

  这话彻底惹恼了朱氏，她刻薄儿媳是不错，可那是自己的儿媳，外头人有什么资格嫌弃她。

  她右手往腰上一叉，腮帮子鼓得老高，唾沫星子随着尖利的嗓音“噼里啪啦”乱喷。

  “我金家的人，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你这遭天谴的货，也不知道是谁家儿子，死乞白赖，说娶不上玉贝要去当和尚的，啊？”

  “来啊，都来看看这个一脑子大粪的臭婆娘，就这种人家，生出来的孩子后头肯定没眼儿！”

  二毛娘听了这话，气的险些一个倒栽葱，赶过来的二毛在一边黑着脸，伸手去拽她。

  “好了，还嫌不丢人，快走！”

  二毛娘丢了面子，还想争上几句。

  朱氏眼神扫过田埂边戳着的粪勺子，见那勺边上还糊着厚厚的……

  当即冲儿媳急声道：

  “死啦，还愣着干什么？把那粪勺子拿来！！”

  秀菊被婆婆这声吼吓得一哆嗦，心慌得更厉害了，手脚发软地跑到田埂边，拿起粪勺子，几乎是踉跄着递过来。

  她脸上满是无措，带着哭腔：

  “娘……你要这干什么，别、别动手……”

  “没用的东西！”

  朱氏骂了一句，一把接过粪勺子。

  她守寡了几十年，一个人将金梦白拉拔大，手上是有股子劲的。

  看着儿媳通红的眼眶，朱老太太心里又气，又有点不是滋味。

  这媳妇是没用，可实话实说，进了门就没闲过一天。

  想到这儿，她卯足了劲，凭着一把子蛮力将粪勺子朝着二毛娘的方向扔了过去。

  “嘴臭是吧，还敢欺负我家的人？我请你吃一勺！”

  就听“嗖”一声……

  二毛娘摸着一手凉飕飕黏乎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金梦白和金玉堂爷俩全程观战，见到二毛娘那一身……眼角不由自主抽了抽。

  几十年了，她家老太太吵架干仗从无败迹，二毛娘就是欠修理。

  秀菊站在一旁，看着婆婆那凶悍的模样，心中却出奇地安稳。

  她揉着衣角，眼眶红红的，悄悄往婆婆身边挪了又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