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千目观测者

  西环世界，诅咒之地边缘，一片被遗忘的古代精灵遗迹深处。

  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带着陈腐的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甜腥气。

  石质的建筑早已被藤蔓与苔藓吞噬，残破的浮雕上。

  古老精灵的文字模糊不清，被一层薄薄的、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的幽暗菌毯所覆盖。

  在这片被林夜的力量严重渗透并扭曲了物理法则的区域。

  一种迥异于本土生态的“存在形式”正在从现实的裂缝中滋生。

  一处坍塌了大半的殿堂中央，地面由破碎石板拼接的缝隙里。

  没有生长出植物，反而渗出了一种粘稠的、闪烁着微光的黑暗物质。

  这物质如同拥有生命般汇聚、隆起，逐渐塑形。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滩流动的阴影，时而拉伸成扭曲的、近似人形的轮廓，时而又坍缩成不定型的团块。

  而在这不断变化的形态核心，最令人不安的特征始终不变——无数只眼睛。

  它们并非生物意义上的眼球，更像是直接在阴影物质上撕裂开来的、通往虚无的孔洞。

  孔洞的边缘不规则，内部并非瞳孔，而是旋转的、冰冷的星辉，如同将一片微缩的宇宙囚禁其中。

  这些“千目”不断地、毫无规律地开合着，每一次眨动，都带起周围空间细微的涟漪，仿佛在“阅读”着这个世界的底层信息。

  这便是林夜意志在西环世界自然催生出的第一批原生眷族——千目观测者。

  它们没有强烈的攻击欲望，也没有固定的巢穴概念。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观测”。

  它们那无数只星辉之眼，能捕捉到远超凡人甚至许多超凡生物感知范围的信息。

  能量的流动、生命的波长、思维的碎片、乃至规则的细微震颤。

  其中一只千目观测者，其主体形态大致稳定成一个漂浮的、直径约两米的扭曲球体，表面布满了数十只不断开合的星辉之眼。

  它缓缓“飘”到一块刻有古老精灵诗的墙壁前，所有的眼睛同时聚焦在那被菌毯覆盖的文字上。

  没有光线射出，也没有能量波动。

  但墙壁上那幽暗的菌毯仿佛活了过来，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覆盖那些古老的文字。

  并在其表面“翻译”出由不断变幻的阴影线条和亵渎几何符号构成的、完全无法被正常心智理解的新“文本”。

  这便是观测者的另一种能力——信息覆盖与规则层面的“注释”。

  与此同时，一队来自附近人类城镇的冒险者，正小心翼翼地踏入这片他们原本以为只是寻常古代遗迹的区域。

  “头儿，这地方感觉……不太对劲我感觉……我的脑子在融化…。”手持盾牌的年轻战士喘息着。

  他的眼角不自觉地抽搐，视野边缘似乎总有黑色的、蠕动的东西一闪而过。

  “废话，古代遗迹哪个对劲了？都打起精神，说不定能找到值钱的魔法物品！”

  队长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汉子，手持一把附魔长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但他紧握剑柄的手，能够证明，他并不轻松。

  作为一名老手，他也感觉到了这里非同寻常的压抑。

  队伍中的女法师突然低呼一声，法杖指向殿堂中央：“那……那东西！”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只漂浮在残破殿堂中的千目观测者，正缓缓转向他们。

  数十只冰冷的、旋转着星辉的“眼睛”，齐刷刷地“凝视”了过来。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超越恐惧的认知崩塌。

  那不是面对利爪尖牙的威胁，而是仿佛自己从出生到现在所建立的一切世界观、对“自我”的认知。

  都被那无数的眼睛同时看穿、拆解、并判定为毫无意义的尘埃。

  弓箭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盲目地射出了一箭。

  箭矢如同射入了一个维度陷阱，在接触那扭曲球体的瞬间。

  不是穿透，而是被拉长、扭曲、然后分解成了基本粒子，消失在那旋转的星云之中。

  “不……不要看它的眼睛！”队长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嘶吼，但他的警告自己的时间迟了。

  他自己的目光，已经被正中央那只最大、星云旋转最为复杂的孔洞所捕获。

  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纯粹的概念洪流：

  关于空间的褶皱、时间的断层、物质的虚妄、以及一种囊括星辰、冰冷到极致、对万物众生皆漠然的庞大意志的一鳞半爪……

  队长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随即彻底僵直。

  他眼中所有的神采，所有的情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消失了，只剩下两颗反射着旋转星云的、空洞的玻璃珠。

  他紧握长剑的手松开了，武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队长？！”盾战士的声音带着哭腔。

  队长缓缓转过头，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在重新排列的细微声响。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绝非人类应有的、混合了极致恐惧与扭曲狂喜的诡异宁静。

  他用一种音调平稳、却仿佛由无数个细微声音叠加而成的怪异语调说道：

  “来……来……祂在呼唤……去膜拜……那终极的虚空……去理解……真实的形态……”

  “队长！你疯了！我们快走！”女法师试图去拉他，手指触碰到队长的胳膊，却感觉像是摸到了一块冰冷、正在轻微蠕动的岩石。

  但队长只是漠然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得让她如坠冰窟。

  他不再言语，迈着一种关节反向弯曲的、极其不自然的步伐。

  坚定不移地朝着遗迹更深处，那片连光线和声音都被吞噬、空间结构明显异常的区域走去。

  剩下的三名队员面面相觑，惊恐万分。

  而那只千目观测者，依旧静静地悬浮着，所有的星辉孔洞都“注视”着他们。

  仿佛在进行一场冷静的、关于有机生命体应激反应的实验记录。

  最终，在极度的恐惧和队长那无法抗拒的诡异指令下。

  剩下的三名队员，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也眼神茫然地，跟随着他们的队长。

  一步步走向那片孕育了无数未知恐怖的黑暗深处，消失在了扭曲的廊道阴影之中。

  原地，那只千目观测者缓缓收回了“目光”。

  它将刚刚读取到的冒险者们的恐惧、思维碎片以及这片区域的环境数据。

  通过某种超越物质层面的联系，无声地传递回了那位于世界之外的、庞大而冰冷的主体意识之中。

  新的眼睛已经睁开，观测仍在继续。

  而西环世界的沦陷，正以这种无声无息的方式，加速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