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涟漪

  异管局总部，地下七层，超自然现象分析与应对中心（SPAC）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没有实体的嘶吼，没有能量的剧烈波动，但一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弥漫在隔离观察区的每一个角落。

  观察目标并非某个狰狞怪物，而是一段数字视频。

  视频内容看似普通：

  一段在某古镇拍摄的旅游宣传片片段，画面中是蜿蜒的青石板路、古朴的民居、小桥流水。

  然而，问题就出在这段视频上。

  三天前，这段视频开始出现在几个小型视频网站和社交媒体群组中。

  最初只是少数几个观众报告，观看后出现持续性的心悸、失眠，脑海中会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视频中的某个特定镜头——一座石桥下水波荡漾的特写。

  紧接着，事态急速恶化。

  出现症状的人数呈指数级增长，所有患者都表现出相同的精神困扰：

  强迫性回忆水波画面、严重的焦虑、对流动的水体产生莫名的恐惧。

  甚至有人开始出现自残倾向，用刀尖在皮肤上无意识地刻画水波纹样。

  更可怕的是，这种影响似乎能通过“认知”本身传播。

  不仅仅是观看原视频，就连听他人详细描述视频内容，或者看到患者刻画的纹样，都有可能被感染！

  “模因型精神污染，代号【涟漪】。”

  首席分析师，一位脸色苍白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性，声音干涩地汇报，

  “污染源已确定就是这段视频，具体触发机制是其中第3分17秒到第3分25秒的水波镜头。

  目前受影响人数已超过五千，扩散速度还在加快。

  常规精神屏蔽手段效果极差，物理删除网络源文件只能减缓，无法根除，因为‘认知’本身已经成为传播载体。”

  会议室屏幕上，正定格在那段致命的水波画面上。

  看似清澈的流水，在知情者眼中却透着一股妖异的不祥。

  “收容方案？”负责此次行动的部长沉声问道，眉头紧锁。

  “极其困难。”首席分析师摇头，“它没有实体，甚至没有稳定的能量结构。

  它更像是一种被强化的‘概念’或‘诅咒’，依附于信息而存在。

  我们尝试过用强能量场冲击存储设备，结果导致能量场本身被轻微‘污染’。

  尝试用心理暗示覆盖，反而加剧了它的变异速度。

  目前唯一有效的方法是隔离所有感染者，进行高强度精神稳定治疗，并严格封锁信息。

  但这几乎不可能完全做到，总会有新的信息缝隙。”

  无法运输，无法触摸，无法用常规手段销毁。

  就像一个无形的幽灵，正在通过网络和口耳相传悄然扩散。

  “物理毁灭存储设备呢？”有人提出。

  “试过了。但只要你‘知道’这段视频曾经存在，甚至‘知道’有这么一个‘不能看的视频’，都有可能成为新的潜在感染源。

  它已经在信息层面留下了‘烙印’。”分析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感，

  “除非能让全世界的相关知情者同时遗忘，或者，从根本上‘抹掉’这个信息概念本身。”

  这显然超出了异管局目前的能力范围。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面对这种无形无质的敌人，以往对付实体诡异的经验几乎全部失效。

  “部长，”林薇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会议室一角，他刚刚一直在旁听，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向‘龙眠’先生请求协助。”

  “祂？”部长一怔，“但目标没有实体，如何‘投喂’？而且这种模因污染极度危险，万一在传输过程中……”

  “我们不需要传输实体。”林薇冷静分析，“根据之前的经验，‘龙眠’先生的力量似乎能触及更深层次的规则，可以吞噬数据。

  我们可以将存储这段视频的隔离服务器，整体运送至一号平台。

  不需要祂‘吃’掉实体，只需要祂处理掉这段‘信息’或者其承载的‘诅咒’。”

  这是一个大胆的提议，充满了不确定性。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方案很快得到批准。

  这和以前的无实体数据诡异不同，其他的是有如同“光盘”等介质或者主体，已经是收容成功的状态数据了。

  可面前的这段信息，可是存在世界各处，根本没有收容。

  最高规格的隔离措施下，那台储存着“涟漪”一部分服务器被层层封装，由特勤小队押运，送往钟山。

  ……

  一号平台。

  服务器被放置在中央，一根光纤从隔离箱引出，连接到一个特制的、唯一能播放那段视频的显示屏上。

  屏幕被高强度能量屏障笼罩。

  所有工作人员撤离至安全距离，通过远程监控观察。

  林薇站在观察站内，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向眷属地深处发出清晰的请求意念。

  并非投喂食物，而是求助，阐述了【涟漪】诅咒的特性及其危害。

  眷属地深处，林夜的意识被这股带着焦虑和急切的意念唤醒。

  嗯？这次的“东西”有点意思。

  没有实体，没有能量核心，更像是一段扭曲的“信息”？一个自我复制的“精神病毒”？

  一个存在在任何地方的概念。

  通过感知那被屏障笼罩的屏幕，林夜“看”到了那段水波。

  确实蕴含着一种阴冷的、强制性的精神力量，像是一段不断重复的、充满恶意的程序代码，试图写入所有观测到它的意识体里。

  这算不上“食物”，能量太稀薄分散了，更像是一盘沾了毒药的沙子。

  但其中蕴含的那种“强制”、“复制”、“概念附着”的特性，却让祂产生了一点……探究的兴趣。

  如何“吃”掉一段信息？一个概念？

  林夜的力量蔓延而出，但并非像往常那样凝聚成阴影去包裹实体。

  这一次，无形的力量更倾向于一种“覆盖”、“改写”和“吸收”。

  它们如同无形的蛛网，轻柔地覆盖了那片被诅咒的水波影像，深入其承载的“信息”层面。

  在祂的感知中，那段水波不再是一段画面，而是一个不断试图向外扩散的、扭曲的“符号”。

  祂的力量开始解析这个“符号”，理解其构成的精神毒素和复制逻辑。

  然后，不是毁灭它，而是覆盖它的“定义”。

  屏幕上的水波影像开始扭曲，它的颜色变得深邃，仿佛从清澈的溪流变成了幽暗的深海。

  那重复荡漾的波纹节奏逐渐改变，变得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沉重，最终仿佛凝固成了某种古老生物的巨大鳞片纹理。

  同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意念，顺着林夜的力量，反向灌注到那段被改写的“信息”之中，覆盖了原先的强制性和恶念。

  那股新注入的意味是：“沉寂”、“遗忘”、“归于虚无”。

  做完这一切，林夜收回了力量。

  那点稀薄的、被剥离出来的恶念能量，直接就在过程中消散了，连塞牙缝都不够。

  ……

  平台上，远程监控屏幕前的人们紧张地注视着。

  他们看到屏障内的显示屏画面剧烈扭曲了一下，那致命的水波似乎变成了某种更幽暗、更静止的图案，然后屏幕猛地一黑！

  “播放器过热烧毁了？”操作员惊呼。

  “不！不对！快检测隔离服务器内的源文件！”首席分析师立刻下令。

  技术员远程连接服务器，快速检测后，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报告！源文件……源文件还在。

  但是其内容校验码完全改变了！文件大小没变，但内部数据好像被彻底重写了？！”

  “重写？被什么重写？”

  “立刻分析新文件内容！最高安全规程！”

  几分钟后，初步分析结果传来。

  新文件依旧是一段水波视频，但画面中的水变得漆黑如墨，波纹缓慢近乎静止，看久了只会让人感到极度的宁静和困倦，甚至遗忘。

  反复播放测试后，未发现任何精神污染效应。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对几名轻症感染者播放了这段“新·涟漪”视频。

  结果，患者反馈，脑海中不断强迫性回忆的原有恐怖水波图像。

  竟然被这段新的、宁静的黑色水波逐渐覆盖、替代了！

  他们的焦虑症状得到了明显的缓解！

  “祂……祂没有删除它……”李芸喃喃自语，脸上充满了震撼和敬畏，“祂修改了它？祂改写了那段诅咒本身的概念？！”

  这远比直接摧毁一个实体诡异要更加匪夷所思！这是何等层次的力量？

  林薇接收到这股信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与庆幸交织着掠过脊背。

  她再次向眷属地深处传达由衷的感谢。

  眷属地深处，林夜感知到了他们的震惊和感谢。

  修改一段信息？差不多吧。

  就像把一段错误的代码修正，或者把一篇满是恶毒咒骂的文章，改成了一篇枯燥乏味的说明书。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这种“概念性”的点心，味道太淡，过程倒是比直接吞噬多了点趣味性。

  或许以后可以多来点？

  就像一个做工精巧的食品玩具？

  林夜漫无边际地想着，意识再次沉入那无尽的低语与消化之中。

  而异管局则连夜更新了对“龙眠”的评估报告，在“吞噬”能力之后，重重地添加了一条新的、用红色字体标出的能力：

  “概念干涉（疑似）……等级：无法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