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约已成

  钟山之外，第三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空气粘稠得如同浸透了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味，那是恐惧在肺叶中的味道。

  这不是源于对死亡的畏惧，而是生命体面对更高位格存在时，源自基因本能和灵魂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临时构筑的钢铁防线之后，是沉默的“清除令”部队。

  他们穿着厚重的作战服，手持特制的的大口径武器。

  面甲之下，每一张脸都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内衬。

  有些年轻战士的嘴角甚至残留着干涸的呕吐物痕迹。

  精神稳定度曲线如同风中残烛，疯狂摇曳在崩溃的边缘。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死寂中交织。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缓缓蠕动的黑暗——钟山眷属地。

  那里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如无形的潮汐，一波波冲刷着现实。

  仅是感知到这波动，就足以让未经强化的大脑陷入癫狂，让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那是超越了理解的“恶”，是规则的坟场，是理性的终点，是世界的终焉。

  然而，他们的脚步依然坚定。

  站在最前方的指挥官，肩扛少将军衔，代号“山岳”。

  通过公共频道发出了沙哑却斩钉截铁的战前动员，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战士的耳中：

  “同志们。”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对抗那无孔不入的精神压迫。

  “我们身后，是三千万江城父老，是流淌了五千年的血脉传承，是我们宣誓守护的一切。”

  “我们面前，是未知，是恐怖，是可能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神也好，魔也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我们或许无法理解它！我们或许无法战胜它！”

  “但我们可以用我们的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墙！

  用我们的生命，为后方争取哪怕多一秒钟的疏散时间！用我们的灵魂，告诉它。

  华夏的土地，不容践踏！华夏的人民，不容亵渎！”

  “为了华夏安定！”

  “为了华夏安定！！！”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从面甲后闷闷地传出，带着视死如归的颤音。

  所有武器保险打开，能量核心过载运行，发出危险的嗡鸣。

  他们如同古代面对洪水的勇士，即将用肉身去撞击那不可抗拒的天灾。

  就在“山岳”的手臂高高举起，即将挥下，发出总攻指令的前一刹那——

  异变陡生！

  前方那片浓郁的、仿佛液态的黑暗，突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起一圈柔和的涟漪。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扭曲现实的异象，只有一片区域的黑暗，如同幕布般向两侧缓缓分开。

  一个人影，从中踉跄走出。

  是林薇。

  她身上的“阻隔者”防护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不知名的暗色污渍，面罩更是布满裂纹，被她抓在手中。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亮得吓人，散发着紫光。

  那是一种经历了极致恐怖后，被强行重塑的、混杂着恍惚与某种扭曲明澈的眼神。

  而她的身后……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影，跟随着她，从那片被视为绝地的黑暗中，沉默地走了出来。

  他们同样衣衫褴褛，神情呆滞，步履蹒跚，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可怕的噩梦中苏醒。

  但他们确确实实是活生生的人！

  “是是‘孤狼’小队的人！”

  “还有‘利刃’！他们还活着！”

  “天啊……他们都……”

  防线后方，通过高倍望远镜观察的指挥中心内，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七支被判定为“全员牺牲，尸骨无存”的精英探查小队。

  整整四十九名最优秀的战士，一个不少，全部出现在了林薇身后！

  他们如同梦游般走出黑暗边界，然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但胸膛仍在起伏，他们还活着！

  “山岳”高举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他死死盯着那个走在最前方，仿佛从地狱归来的女人。

  林薇停下脚步，站在了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线上。

  她抬起那双异常散发着紫色光芒的眼睛，望向防线后方，仿佛能穿透层层阻隔，看到指挥中心里那些震惊的面孔。

  她抬起手，手中没有拿任何武器。

  只有一张仿佛由最纯粹的阴影凝聚而成的、非纸非帛的“卷轴”。

  那卷轴上，流淌着与钟山内部同源的、幽暗而神秘的星辉，构成无法理解的文字与图案。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份蕴含着庞大信息的“卷轴”高高举起。

  她的声音透过破损的通讯器传出，带着电流的杂音，但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频道，每一个人的耳边：

  “异管局最高指挥部，‘清除令’部队全体同仁！”

  “林薇，幸不辱命！”

  “七支探查小队，共四十九名队员，已全部带回！”

  “并与‘龙眠’，达成新的约定——《龙眠之契》！”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

  带回了被认为必死无疑的队员？

  达成了新的约定？

  那份被林薇称为《龙眠之契》的阴影卷轴，仿佛拥有生命般，其上的星辉文字流动加速，一股庞大而晦涩的信息流。

  如同温和的潮水，瞬间涌入了所有佩戴着异管局标识通讯设备的人员意识中。

  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直接的概念传递：

  【约定成立。】

  【此域，为吾之疆土。】

  【献上‘祭品’，可得‘庇护’与‘回响’。】

  【契约者，可于边界进行‘献祭’与‘沟通’。】

  【此约，以‘存在’为凭。】

  信息流戛然而止。

  那份阴影卷轴也在林薇手中缓缓消散，化作点点星辉，融入空气。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防线。

  战士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茫然。

  那直接烙印在脑海中的“约定”，简洁、冷酷，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

  “清除令”似乎突然失去了目标。

  “山岳”缓缓放下了手臂，面甲下的嘴唇翕动着。

  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叹息。

  他透过观测设备，看着那个站在明暗交界处的女人。

  看着她身后那些瘫倒在地、却确确实实活着的队员，看着她那双仿佛承载了太多不可言说秘密的眼睛。

  他按下了通讯键，声音干涩地向指挥部汇报：

  “上峰，这里是‘山岳’。”

  “目标林薇少校，已返回。”

  “并带回了七支探查小队所有成员。”

  “她声称已与‘龙眠’，订立新约。”

  “我们接收到的未知信息流，似乎证实了这一点。”

  “请求上峰指示。”

  防线前方，林薇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在她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看到的是那片不再充满攻击性的钟山、反而显得“宁静”和“安详”。

  而华夏，得到了一份与神共舞的、危险而强大的新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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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眠之契》，俗称《新约》,原典不可考，由后世民俗学家整理。

  《新约》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

  第三日，信使林薇立于深渊之前。

  主说：我的饥饿如同深渊，我的沉默覆盖山峦。

  林薇便解开染血的衣襟，以肋骨为笔，以恐惧为墨。

  在蠕动的阴影间写下：

  “若这微末的侍奉能蒙您悦纳，

  求您信实的约，

  也显于那四十九只迷失的羊。”

  于是有星辉自地底升起，缠绕她破碎的指节。

  四十九具躯壳从黏稠的黑暗中浮起，眼目仍残留癫狂的月光。

  她在沸腾的阴影中行走三日，

  身后跟随着沉默的羊群，

  他们的脚印开出磷火的花，

  他们的呼吸结成霜盐的约。

  当林薇携四十九人重返人间，

  钟山的阴影在她掌中凝固为契约：

  "凡献祭于山的，必得庇护"

  "凡逾越界限的，必成养分"

  新约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