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面见神明者

  林薇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

  她穿着最新型号的“阻隔者”防护服，银灰色的复合材料紧贴身体线条。

  关节处采用柔性设计保证活动性，头盔面罩尚未放下，露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这身装备理论上能过滤已知的绝大部分生物、化学及能量污染。

  但对于即将面对的存在，林薇心里清楚，这层防护的意义更多是心理安慰。

  张振兴站在她身后，神情严肃：“记住，林薇，根据目前的情报。

  钟山没有语言，没有我们能够理解的逻辑。

  你要做的，是尽可能靠近祂，感受任何可能代表其‘情绪’或‘状态’的细微迹象。”

  “我明白，局长。”林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她目前是一名外交官？

  一名联络员，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危险的“联络”工作了。

  联络对象是一个念头就能让现实崩塌的不可名状之物。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扣下了头盔面罩。

  内部的HUD界面亮起，显示着周围的环境数据和她自身的生理指标。

  一切正常。

  无人相伴，林薇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钟山核心区域的最后一段路程。

  外围的警戒线已经后撤了五公里，这片区域如今静得可怕。

  连虫鸣鸟叫都彻底消失，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面罩内回响。

  越靠近钟山，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

  树木的形态开始发生诡异的扭曲，枝干以违反重力方向的方式螺旋生长，墨绿色的叶片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无一例外地朝着钟山的方向微微垂下，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永恒的朝拜。

  光线在这里被吞噬、扭曲，明明应是正午，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永无止境的黄昏色调。

  空气粘稠得如同在水中行走，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迈步都感受到无形的阻力。

  她的记录仪开始发出细微的、高频的蜂鸣，HUD上的能量读数曲线如同失控的过山车般剧烈起伏。

  “记录：已进入高畸变区。”林薇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通过内置记录仪低声记录。

  若是她死了，或许会有后人能够拿到这个记录，继续，走下去。

  声音因压抑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能量场活跃度急剧攀升，读数超出仪器量程上限。

  视觉观测，前方空间出现严重扭曲现象，可视距离不足五百米。”

  当她终于抵达那个被内部地图标记为“一号接触点”的山谷入口时，她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走完了一生。

  眼前的景象让她窒息。

  山谷内部，不再是现实世界的景象。

  那里被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仿佛液态的黑暗彻底充斥。

  这黑暗并非死寂，其中有无数的、细碎如星辰般的光屑在缓缓流淌、旋转。

  它们并非随意运动，而是遵循着某种庞大、精密到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几何图案。

  仅仅是站在边缘，试图用目光去捕捉那些光屑的轨迹。

  林薇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大脑像是被强行塞入了无数破碎的、灼热的、无法理解的信息残片，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头盔内，精神稳定度监测警报由轻声提示变成了刺耳的长鸣，红色的警告符号不断闪烁。

  她不敢再前进哪怕一步。

  按照预案中最保守、也是最谦卑的方案。

  她在山谷口一块相对平坦的、仿佛被无形之力打磨过的黑色岩石前，单膝跪下。

  她小心翼翼地从密封箱中取出一件B级诡异收容物。

  接着，她又将自己的军官证，郑重地放在了木盒旁边。

  神明的祭品，与巫女的身份。

  就在她完成这个动作的瞬间——

  那片流淌的星辉与黑暗，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形态的改变，但林薇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告诉她：

  祂，注意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无边的“注意”，如同无形的深海暗流，轻柔却无可抗拒地拂过她所在的位置。

  这不是攻击，甚至算不上审视，更像是一个沉睡的宇宙级存在，在无尽的梦境中，无意识地感知到了脚边一粒微尘的落下。

  渺小。

  无法形容的渺小感瞬间淹没了林薇。

  恐惧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但同时，一种更深沉、更诡异的“宁静”感也随之升起——

  那是一种认识到自身存在毫无意义后，放弃一切挣扎的、扭曲的解脱感。

  “呜——！！！”

  她手臂上彻底报废的记录仪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尖啸。

  HUD屏幕完全熄灭。她自身的生理指标监控也短暂地陷入混乱，心率瞬间飙升到危险值，然后又诡异地跌落至近乎休眠的状态。

  紧接着，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放在岩石上的军官证，无声无息地悬浮起来。

  在其投下的阴影中，一行行扭曲、变幻、仿佛由活体阴影构成的文字，如同拥有生命的蠕虫般缓缓浮现：

  【认知边界？】

  【存在定义？】

  【汝之……价值？】

  林薇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语言，是直接烙印在她意识层面的拷问！

  她强忍着大脑被强行塞入信息的剧痛和恶心感，集中全部精神去理解、去回应。

  她看着那悬浮的军官证，看着旁边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祭品，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几乎要崩溃的意识：

  “价值在于‘联结’与‘供奉’！”

  她用尽全部力气，对着那片深邃的黑暗嘶喊，尽管她知道对方可能根本不需要通过声音来接收信息，

  “我们能带来您所需的食物！这就是我们的价值！”

  悬浮的军官证缓缓落下，重新归于平静。

  而那件作为祭品的诡异收容物，那能够在外界掀起风云的收容物。

  此刻在无声无息中，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彻底消失无踪。

  就如同，拿走了供奉台上的一颗大白兔奶糖。

  谁人在意？无人在意。

  同时，周围那令人窒息的、仿佛要将灵魂都碾碎的压迫感，似乎极其轻微地减弱了一丝。

  祂接受了祭品，并且，似乎对她的“回答”，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兴趣”？

  林薇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早已浸透了她内里的作战服。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抓住这可能是唯一的沟通窗口期，用嘶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伟大的存在，我代表华夏异管局，为约定的失效，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是我们的疏忽与无能！”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此行的核心目的：

  “‘原本的约定已无法满足现状，更无法体现您真正的需求。

  我们希望能与您，订立一份全新的、更符合双方意愿的契约！”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庞大的意念，如同海啸般冲入了她的脑海！

  那不再是模糊的注意，而是夹杂着某种原始、纯粹需求的碎片：

  【……饿……】

  【……更多……】

  【……帮……】

  “噗——”

  尽管这意念似乎已经过林夜尽力的“衰减”，但直接作用于个体灵魂的冲击，依旧远超林薇所能承受的极限。

  她猛地弯下腰，头盔面罩内部传来无法抑制的剧烈呕吐声，尽管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无数疯狂的呓语和嗡鸣，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在她的大脑里搅动。

  “呃啊……！”她发出痛苦的呻吟，几乎瘫软在地。

  但强大的意志力让她死死撑住了身体。

  她理解了，尽管这理解的过程几乎摧毁了她的理智。

  “您……您在索要……更多……那种‘食物’？”

  她声音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需要我们……寻找？您可以帮助我们....吞噬？”

  那股庞大的意念似乎传递来一丝微弱的、代表着“肯定”的波动。

  林薇用颤抖的手撑住膝盖，强行抬起头，望向那片深邃的、流淌着星辉的黑暗，用尽最后的气力，感受着星空传来的消息：

  “以此为基，此，即为‘龙眠之契’！”

  旧约已失，新约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