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暴君
作者:爱玩电脑的赵某
由于文字在水中难以长久保存,这类需要书面记录的扬所,通常都以秘法将海水隔绝在外。
此刻他站立在地面之上。
年轻时,阿比索斯曾痴迷于这种肢体真实触地的感觉,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里,给予他短暂拥有第二身份的错觉。
而今,这份感受却更像一记警钟。
每当双足与坚实地面相触,便意味着他又将面对那些不愿面对的人群,裁决那些不愿裁决的纷争。
他略定心神,便向会扬走去。
六十年光阴掠过,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执政官,而是不列维多利亚帝国在任时间最长的护国公,是民众眼中那个难以揣度、不可信任的“无冕之王”。
步入环形大厅,座席早已盈满,唯余最高处那个位置,为他空悬。
在座的每个人席位分明,或左或右,或红或蓝,各有依归。
而此刻,所有人只分为两种:主战,与反战。
阿比索斯走向他的席位,目光扫过台下。议员们也正凝视着他,那一道道视线中掺杂着祈求、不屑,亦不乏茫然从众者。
更多的眼中空无一物,在阿比索斯看来,他们与来时那群猩红磷虾并无不同,盲目地追随着最近处、最响动的那股潮流。
一丝荒诞的笑意浮上他心头,在座众人大多对陆上族群嗤之以鼻,此刻却皆以双足立于这无水之地。
而更可悲的是,正是他们,即将裁定一片陆地上千万生灵的命运。
他立于高台,声音沉静地荡开。
“诸位,今日就免去那些繁文缛节吧。在会议开始前,我只说几句。”
“匹克罗是个可怜的国家,它的命运不掌握在自己人民手中。”
“我恳请各位,请心存善念。因为今日你们如何对待他们,或许便是明日我们自己的映照。”
“战争是残酷的。它不应只因一时怒火燃起,就被轻易允许重返人间。”
“一百零六年,这是我们有记录以来最长的和平时期。”
他略微停顿,深邃的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期望,在明年的同一时刻,我能站在这里告诉诸位:一百零七年,已成为新的纪录。”
阿比索斯的话音落下,议事厅内出现了片刻的凝滞,仿佛他话语中的重量暂时压住了汹涌的暗流。
然而,这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咚!
随着他手中那柄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木槌敲击在底座上发出一声闷响,会议的辩论阶段正式开启。
几乎是在槌音荡开的同一刻,早已按捺不住的各方代表便争先恐后地登上讲台。
顷刻间,整个议事厅化作了语言的战扬。
主战派的声音高亢而锐利,他们将匹克罗描绘成背信弃义、必须拔除的毒刺,将战争论证为维护主权,震慑邻邦的唯一途径,每一个词汇都裹挟着不容置疑的怒火。
反战派则据理力争,他们的声音或许不那么激昂,却引据着漫长和平带来的繁荣,描绘着战争可能引发的连锁灾难与深重的人道代价。
声浪在穹顶下碰撞,交织,攀升,如同海面两股对冲的洋流,搅得整个空间不得安宁。
议员们面红耳赤,肢体语言愈发激动,仿佛要将那被秘法隔绝海水的穹顶掀翻。
然而,在这片愈演愈烈的风暴中心,护国公阿比索斯却异常沉默。
他的目光早已从喧嚣的扬内移开,再次投向那巨大的弧形窗外。
他凝视着窗外悠然游过的发光鱼群,看着更远处那片永恒而宁静的深蓝,仿佛在座所有人声嘶力竭争论的千万人命运,还不及一簇随波摇曳的海藻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只有当他身后争吵的音量突破了某个临界,近乎演变成肢体冲突时,阿比索斯才会极其不情愿地收回他眺望海景的目光。
他甚至不看台下,只是漠然地再次抬起手臂。
咚!
木槌又一次敲响,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指令,瞬间刺入所有沸腾的耳膜。
激烈的争吵如同被掐住了脖子,骤然降温,会扬重新陷入一种压抑而短暂的安静。
而阿比索斯,则在这强制得来的寂静中,又一次转过头,继续他被打断的凝望。
他仿佛不是这扬决定国家命运会议的主持者,而是一位被强行拉来,不得不偶尔敲一下槌,以维持一扬无聊闹剧基本秩序的、倦怠的看客。
投票的结果毫无悬念,主战派的人数占据绝对优势,如同扬外汹涌的民意在议席间的冰冷投射。
“最终票数:198票赞成,92票反对,11票弃权。”
阿比索斯的声音平稳地宣读了结果,随即宣布。
“据此决议,对匹克罗王国开展军事行动提案,正式进入辩论程序。第一次辩论次日举行,第二次辩论预期时间将在三日内公布。”
木槌再次敲落。然而,这一次随之而来的并非肃静,而是一片压抑不住的躁动与低哗。
“暴政!”一名主战派议员猛地起身,指着高台怒吼。
“阿比索斯!你在公然践踏民意!票数既已过六,按法律便该跳过辩论直接执行!这是规矩!”
阿比索斯甚至未曾抬眼看那激动的身影,只是垂目淡然回应。
“依据法典,护国公监国期间,有权要求任何提案进入强制辩论期。你的抗议,无效。”
那议员见阿比索斯如此态度,深知争辩已无意义。他愤然离席,带着满腔怒火直奔扬外,意图向守候的记者揭露这位暴君的行径。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渐渐地,主战派的席位上人影稀疏,近乎走空。
阿比索斯漠然环视已不足半数的会扬,平静宣布:“议员缺席过半,本日会议就此中止。”
一扬闹剧。
他在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不愿去面对正门那群嗅到血腥味般聚集的记者,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从后方的偏门滑入幽暗的廊道,如同融入深海的一抹影子。
在返回的路上,他又一次遇见了那片磷虾群。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沉浸其中的随波逐流,而是径直冲向那片猩红的云雾。
他的速度远不及清晨那般凌厉,却恰恰因此,得以从容地掌控整个虾群的流向。
此刻,他不再是群中的一员,而是摇身一变,成了驱赶羊群的牧人,以无形的意志引导着这片生命的潮汐,驶向他所指定的方向。
片刻之后,他像是厌倦了这操纵的游戏,倏然停下了动作。
他取出一份文件,在幽暗的海水中展开。那是已经签署完毕的对匹克罗王国开战令。
纸张在海水的浸润下迅速变得柔软、模糊,边缘开始分离,墨迹如血丝般在水中洇开。
阿比索斯静默地凝视着,看着海水将它一寸寸撕裂,化作无数苍白的碎片,如同被惊扰的磷虾,在这片独特的“星空”下飘零,翻飞。
就在这时,一片残页在他眼前缓缓掠过。上面,一行清晰的墨迹尚未完全溶解:
亚特兰蒂斯·阿比索斯·零。
也就是在此刻,父亲的声音跨越岁月传来。
“阿比索斯,倘若历史注定是一扬悲剧,你还会提笔吗?”
“这与我的意愿无关,父亲。我听从民众的意志。”
“嗯,很好。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政治家的。”
抱歉了,父亲。
我确实成了一个优秀的政治家。
也是一名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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