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磷虾

  “若论日出，终究是海底的更胜一筹。”

  与陆地不同，海底的日出如同一盏灯缓缓移开幕布。

  初升的太阳像话剧中的聚光灯，一寸一寸将光汇聚在这座海底之城，温柔而庄重。

  人鱼的城池大多建在三十至一百米深的海域，这里生态丰富资源充足，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光。

  人鱼们虽有能力潜入更深处，但那对多数人鱼而言并无必要。

  更深的海底于人鱼，犹如高山于人类，一个向上攀登，一个向下探索，皆是远离日常的边疆。

  护国公亚特兰蒂斯·阿比索斯·零静立于窗边，注视着逐渐被点亮的“天空”。

  日光穿过海水，经层层折射，洒下变幻不定的光影，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流动的绚烂。

  那色彩很美，却也令人晕眩，甚至隐隐作呕。

  “维护主权！进军匹克罗！”

  窗外再度传来抗议者的呼喊。阿比索斯蹙眉，抬手关窗，将喧嚣隔绝在外。

  这位清廉的护国公转身走进厨房，为自己准备早餐，几片生鱼，佐以少许海藻，简单潦草，一如每个清晨。

  餐毕，他并未回避门外愈演愈烈的声浪，而是整了整衣袍，坦然推开正门，迎向躁动的人群。

  与往常无异，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抗议者，而是记者。

  这群深海中最有耐心的捕食者，为了一条新闻，甘愿蛰伏数日。

  有趣的是，他们早已自发的替阿比索斯拉好隔离带，将抗议人潮挡在外围，生怕那躁动的人群打扰他们，使其错过半个提问的机会。

  “护国公，请问今天的会议是否会确定对匹克罗的方案？”

  “护国公，您对出兵匹克罗持何种态度？”

  大同小异的问题扑面而来，阿比索斯面无波澜，未发一言。

  他深知，面对这些人，沉默是最好的铠甲。此刻若多说一句，明早的报纸还不知会写成什么样。

  这时，身处海底的便利便显现出来了，不同于陆地上的行走，游动赋予了方位无限的可能。

  即便不动用真正的实力，仅凭精妙的走位，阿比索斯也已将纠缠不休的记者尽数甩在身后。

  前往议事厅的途中，他又遇见了一片磷虾群。

  它们是海底食物链的根基之一，亦是这片生态无声的缔造者。

  阿比索斯一如往常，朝着那片猩红的流动云霞游去。

  起初，虾群因这位不速之客而惊惶抗拒，但他稍一加速，以一种恰好超越寻常生物极限的力量，径直撞入了虾群中心。

  刹那间，无数磷虾在他的冲势下碎裂，迸发出细密的猩红尘沫。它们以死亡筑起的抵抗，落在阿比索斯身上，只如一扬温软的雨。

  那细碎而持续的碰撞，仿佛自天际飘落的雨丝，轻轻浸润着他的鳞甲与皮肤。

  在闯入磷虾群中心后，阿比索斯便收敛了全部气息，不再惊扰这脆弱的族群，只是沉默地置身其中，与它们一同游弋。

  对于这位强大的不速之客，磷虾群无可奈何，只能载着这位外来者，在深蓝中继续它们的迁徙。

  在这庞大而猩红的群体中，绝大多数个体其实并不知晓自己游动的意义。

  它们的视野极为有限，仅能感知身旁几十只同伴的动静。

  那更远处的同类，不过是视野边缘模糊流动的猩红色背景，是无声也无意义的洋流。

  每一只磷虾，都本能地追随着身边动静最大的那只同伴，模仿它的转向，它的加速，而后它自己也成为其他同伴眼中“动静最大”的那一个，引发新一轮的跟随。

  从众，仿佛是刻在它们生命底层的烙印。

  然而这种极致的从众，并非愚昧。

  恰恰相反，它是深植于血脉之中的生存智慧。

  个体的磷虾如此渺小脆弱，唯有融入那片猩红的潮汐，成为庞大整体中一缕同步的涟漪，才能在危机四伏的深海中，延续族群不息的生命脉搏。

  它们从不追问为何游向此处，又为何转向彼方。

  它们只是追随着那不断流动、变幻形状的虾群本身，那便是它们所能感知的整个世界。

  阿比索斯沉浸于这片温暖的猩红潮水之中，感受着无数微小生命构筑的洪流在周身涌动。

  这一刻，他仿佛也成了那盲目却坚定的磷虾，与他的整个世界一同，在这片深蓝之中静静漂流。

  他享受着这样的感觉，这种将大脑放空，把一切交给命运，交给族群本能去决定的散漫与松弛。

  此刻，密集的猩红虾群构成了另一种形态的黑夜，而在数以万计“夜色”的遮蔽下，从上方海面透下的，经过层层折射的幽蓝光芒，如同点点星光，缀满了这片独特的夜空。

  他就这样仰面躺在虾群中，注视着白日里才能见到的“星光”，近乎痴迷地渴望从这集体性的流动中，窥见一丝不合常理的光景。

  然而，这份散漫或许属于名为亚特兰蒂斯·阿比索斯·零的个体，却绝不属于肩负重任的护国公。

  在容许自己短暂地放松之后，阿比索斯身形一动，如一道优雅而决绝的影子，悄然从那片温暖的猩红潮汐中脱离了出来。

  走之前阿比索斯回望一眼猩红的虾群，那是属于磷虾的大人世界，而现在他也要去面对他那盲目的，大人世界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