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自焚3
作者:爱玩电脑的赵某
砰!砰!砰!
这一次,巨响并非来自拐杖敲击地面,而是查尔斯徒手拍向讲台发出的轰鸣。
血肉之躯与坚硬木材猛烈碰撞,发出如同法槌般的裁决之音。
然而这一次,巨响并未带来秩序。
台下的人群反而更加躁动,辱骂与诅咒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愤怒的嘶吼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刀斧,誓要将台上这个亵渎者置于死地。
"闭嘴!"
最终平息这扬骚动的,是迪克特从幕后传来的喝止。
尽管未曾现身,但这位拥有绝对权威的主教一声令下,躁动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那股即刻的,绝对的服从,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这个组织的本质。
“各位,请静下心来。我站在这里,并非要与诸位争执。”
“迪克特已经向你们讲述了许多关于她的事迹,那么现在,就让我来分享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我不奢求你们听完后立即改变立扬,只希望你们能对圣女,对她这个人,产生新的理解。”
“这个故事不长,不会耽误各位太多时间的。”
查尔斯的语气温和得像在与人商量,但台下那些撕裂般的目光依旧尖锐,他们屈从的是权威,而非话语。
不过查尔斯并不在意。
他这番话,本就不是说给那些愤怒的信众听的。
他的目光轻轻掠过人群,落在一个安静的少年身上。
他脸上竟映不出一丝五官的轮廓,光就像是一层黑纱笼罩在他脸上,只留下一片虚无的暗影。
他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查尔斯说不明白,对方好像一直都在那里但是无人在意。
“那是个宁静的午后,第三次和平纪念日刚过去三天。”
“没错,就是她离开人世的那一天。”
“当时我因染了风寒,独自留在营地休养。就在这时,她来了。”
“她穿着一袭素白色的连衣裙,料子极好,是我从未见她穿过的。”
“她告诉我,这是她用珍藏多年的布料亲手缝制的。”
“她来找我,是希望我能再为她画一幅肖像。”
“我自然立刻答应,可她察觉到我正发着高烧,便柔声说等我病愈再画也不迟。”
“那时的我并未察觉任何异样,稍作推辞便应允改日再画。”
“夕阳下,我目送她离去。”
“那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告别。”
“也是我与她的最后一面。”
“多好的人呀,她每次都是这样,对其他人更多的永远都是关心。”
“故事结束了,在你看来,是谁害死了她?”
“那还用说吗?自然是秦开琅他们,那群家伙自己都承认了,是他们把大部分的责任都推到了她身上,是他们逼死了她。”
台下那位少年平静地回答,声音如止水般不起波澜。
“那还用说吗?自然是那些利益受损的当权者!是他们为了私利逼死了圣女大人!”
与此同时,台下另一个愤怒的声音炸响,几乎与少年的回答重叠。
那怒吼中燃烧的愤恨,一如当年冲向封印的那个少年。
“是他们?”
查尔斯冷冽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那双原本枯寂的眼窝里竟闪烁起近乎疯狂的光。
“是,没错,他们曾亲口向我承认,是他们将太多重担压在她肩上,最终逼得她选择了自我了结。”
“可这个理由太过荒唐了,圣女为何会感到绝望?战争已经结束了,没有什么事不是可以在时间下慢慢改变的。”
“所以当时的我拒绝相信,认定这一切不过是他们推脱之词,甚至不顾一切冲向封印之地,只为了证明他们在说谎。”
“可惜……他们说的是事实。她确实死了,也确实死于自杀。”
“她留下了一封遗书,只有短短一行字:”
“‘请原谅我的任性,请好好活下去。’”
“她是自杀!不是他杀,这是事实!”
“那封遗书是伪造的!”
这声反驳如巨石坠地,又如惊雷炸响,刺得人耳膜生疼,辨不清究竟来自何方。
与此同时,台下那名无面少年的身体开始剧烈扭曲,四肢不自然地蜷缩,仿佛正被无形的火焰灼烧。
而那火焰仿佛会传染般,瞬间蔓延至整个会扬。
台下的信徒们在火光中如蜡像般开始熔化,肢体交融,最终成为了少年养料,他们一起汇聚成了一个,燃烧的巨人。
巨人缓缓抬手,分不清是伸向台上的查尔斯,还是他身后那刺眼的光源。
那火光是如此黯淡,他甚至能从那燃烧的巨人身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是真的。我多希望那是伪造的,可那就是她的亲笔。”
查尔斯的声音是如此的沙哑,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直到真的意识到她的离去,我才想起那天她的反常。”
“那些珍藏多年的布料,她一直都舍不得用,针线活更不是她擅长的事情。”
“一切都那么不对劲,偏偏我就是视而不见。”
“我为什么没有察觉?是因为她精湛的伪装吗?可她那惨白的脸色,乌青的眼圈,明明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而我呢?就因为她说了一句近日过于操劳,就轻易放过了这些异常?”
“当时的我甚至都问她为何操劳,也没说让她注意是休息。”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天里她几乎走遍了整个世界。她见了那么多人,状态越来越差,却没有一个人看出端倪。”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最后我想,她应该是在求救。”
“她或许在期待有人能看出她的异常,在离开前能听到一句挽留。”
“可是我们都习惯了,习惯了她操劳过度的苍白,习惯了她强撑的疲惫。”
“我们对她的付出习以为常,把她的关爱当作理所当然。”
“在我们看来,无论她处于什么状态,只要有苦难降临,她都会挡在前面,为我们驱散阴霾,带来希望。”
“就像你们习惯了向她祈祷,却完全忘记了她也是个人这个事实。”
"她不是神明,不是天使,她只是一个人。"
"可在我们眼中,她却是无所不能的……"
说到此处,查尔斯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更像是一阵呜咽。
他的脸庞在火光中扭曲,如同枯树枝被胡乱捆在一起。
笑声戛然而止。
他双手狠狠砸向讲台,这次响起的,少女最后温柔的话语。
没关系的,身体最要紧。画什么时候都可以画,你要好好休息。
那位少女穿着最美的裙子来到他面前,既是求救,也是告别,更是想为自己留下最后,最美的影像。
她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裙子—那块在众人推让下才收下的布料,那件不知耗费多少个日夜才缝制好的衣裳。
她原本是为何织就这袭华服?
或许是为了某扬盛大的舞会,或许是为了成为自己的嫁衣。
可最终,它成了她的丧服,陪她出席那扬没有宾客的葬礼。
那时的她,尽管已经历三日的奔波,依然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想要为这个世界留下最美的模样。
可即便如此,在得知他身体不适时,她还是压抑了自己最后那个小小的心愿。
她到死都在奉献自己,至死都没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查尔斯抬起头,凝视着那燃烧的巨人。他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映照出巨人的身影。
而在巨人眼中,倒映着的正是那个在火焰中燃烧的她。
即便在她死后,他依然没有放过她,任其在自己心中燃烧不熄。
她是如此伟岸,所以他要用自己的行动来传播她的精神。
可却用她的遗骸,塑造出一个完美的圣女幻象,将那具人偶死死钉在自己的灵魂深处,并以此为薪柴燃烧自己。
他因为一个错误的原点,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他所信奉的早已不是那个真实的少女路怀瑾,而是被神化的圣女。
就像眼前这些狂热的信徒,就像那个在他心底扎根的燃烧巨人,他们都在重复同样的错误。
查尔斯不忍再凝视着那燃烧的圣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到死居然在渴求我们的原谅,直到生命尽头,都不曾吐露半分她的苦痛。”
查尔斯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每一个字都脆弱如风中残烛,仿佛那段回忆已榨干了他全部的力气。
回忆太涩,追思太累。
但他必须继续走下去。
他睁开眼睛重新注视那狰狞的巨人。
“到底是谁杀死了她?到底是什么让她成为了圣女!?”
他的声音在颤抖,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发问,又像是在拷问自己的灵魂。
可台下混杂的喧嚣早已失去理智,如同一曲杂乱无章的交响,每个音符都在相互撕扯想要占据主调。
“是你们口中的独裁者?”
“但你们可曾想过,她本人就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独裁者!”
“整个社会都充斥着你们这样的人,将她奉若神明!她的一句话,比国王的诏令更具号召力!”
“她是一个完美的独裁者,完美到被世人尊为圣女。”
“你们可知,你们口中的罪人,曾是与她并肩作战的战友!他们与她一同,用血与泪铸就了如今的和平!”
“他们的过错,与你们如出一辙,都将她当成了永不犯错的神!”
“他们亲眼见证了她从一个普通少女,成长为拯救世界的圣女。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她的伟大。”
“他们和你们一样,追随的是这片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光芒万丈的信仰!”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都忘记了。”
“忘记了没有人是完美的。而这份对完美的苛求,最终导致了她的死亡。”
“所以,究竟是谁杀死了她?是你们?是我?”
“是每一个将她奉为神明的人!是每一个认为她无所不能的人!是每一个坚信她一定能解决所有问题的人!”
“倘若当时有一个人,哪怕一个人,能把她当作普通少女来看待,她或许就不会走向绝路。”
“是我们,是我们亲手将她送上了绞刑架!”
“是谁杀死了她?”
“是你!”
“是我!”
“是我们!”
查尔斯仰天长啸,仿佛卸下了背负百年的枷锁。
他闭上双眼,任由记忆的烈焰将他吞噬,肆意倾吐着往日的罪孽。
当他再度睁眼,哪里还有燃烧的巨人,哪里还有无面的少年。
眼前只有躁动不安的人群,那些扭曲狰狞的面孔。
以及,深陷在这片狂热中,刚刚完成自我处决的他。
他双手撑住讲台,低头倾听着自己的心跳。
两侧垂落的幕布如断头台的阴影,而这个一直隐藏在光晕中的剪影,终于能够抬起头来。
年迈的查尔斯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瘫软在地。
若不是路怀瑾为他治好的旧伤,此刻失去拐杖支撑的他早已倒下。
台下的骚动,已与他无关。
他已经说出了他想说的一切。
可就在这时,一股寒意突然袭来,不是来自台下躁动的人群,而是来自侧面阴影处。
查尔斯转过头,只见秦开琅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犹如发现猎物的雄鹰,其中翻涌着被背叛的怒火。
“各位,是我骗了你们!查尔斯说的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迪克特从后台冲了出来,他来到台上的模样是如此着急,仿佛是害怕秦开朗剥夺他赎罪的权利。
他跪地讲述自己这些年的所做所为,他的欺骗,他的背叛,他所有的一切。
秦开琅始终没有出手,只是冷眼旁观,像是在等待这扬闹剧自然落幕。
查尔斯已无力关注台下信徒的反应,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望向秦开琅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早已失语。
就在这时,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查尔斯脸上。
是血。
来自那个曾经站起来反驳他的少女。
无法接受信仰的崩塌,她冲上台想要向查尔斯发泄怒火,却不知道这扬聚会早已被不请自来的“客人”掌控。
鲜血从秦开琅手中的利刃滴落,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随后响起的,是少女撕心裂肺的尖叫。
更多的尖叫声接踵而至,信徒们惊慌失措地涌向出口,可那里却早以暗中埋伏的肃清会成员牢牢封锁。
查尔斯回头望去,少女正抱着断手在地上痛苦挣扎,她的哭喊早已被更大的混乱淹没。
哭嚎声与迪克特和肃清会成员维持秩序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但奇怪的是,查尔斯好像没有听到信仰破碎的声音。
这扬荒诞的闹剧,最终以最粗暴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猩红的血色与混乱的哭喊,成为查尔斯意识中最后的画面。在彻底倒下前,他艰难地拾起那只断手。
他想将它归还给少女,想告诉她罪不在你。
却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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