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自焚2

  明明早已痊愈的左腿，此刻却像再度失去了知觉，僵硬得不听使唤。他握紧拐杖，一步一瘸，步履艰难地走向演讲台。

  聚光灯猛然打在他的身上，灼热、刺目，仿佛是打算将他这个人牢牢笼罩在光的牢笼中。

  台下无数目光聚焦于他，那其中涌动的是炽热的期待，仿佛在等候某种神启的降临。

  然而在查尔斯自己眼中，他却更像一个被迫登台的小丑。

  穿着不合身的戏服，迈着笨拙的步伐，踏上属于自己的刑扬。

  “来吧，我的老朋友，接下来交给你了。”

  迪克特的语气洋溢着伪装的热情，查尔斯微微颔首，如同一种隆重的应许。

  迪克特拍了拍他的肩，将舞台交给了他，自己则转身走向后台，准备之后要做的赎罪内容。

  可他刚踏入后台阴影处，一把短刀抵上了他的脖颈。而本应该在后台忙碌的工作人员也不知何时都变成了一群身穿黑袍的蒙面人。

  肃清会，他们曾是圣女手下最锋利的剑，自她逝去后，便全权听命于万邦联盟。

  “什么嘛……果然还是来了。”

  迪克特苦笑一声，望向眼前的灰发男子。对方眼神如冰，看不出丝毫情绪。

  “什么时候盯上我们的？还是说，是查尔斯？”

  “和他没关系，很早之前我们就已经开始对你们进行初步调查了。你应该很清楚，以她的名义到处敛财，被抓是迟早的事情。”

  “不算敛财吧……只是没想到，肃清会的会长、大名鼎鼎的秦开琅大人，竟会亲自前来。”

  迪克特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股失落与无奈。

  他很清楚，对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就说明自己和查尔斯的赎罪计划估计是要泡汤了。

  但他也不打算解释什么，是非对错早已明朗，没什么好说的。

  “那个队长，能不能让查尔斯把该说的话说完？”

  秦开琅收起刀刃，并未作答。

  他只是沉默地立于退扬处的阴影中，他的目光锁定台上，—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老人已然整理好情绪，正准备亲手摧毁这一室虔诚的信徒。

  “我的名字是查尔斯·菲茨杰拉德，如今经营着一家孤儿院。而我选择成为院长，正是出于圣女当年的影响……”

  他话音微微停顿，望向台下那片模糊的黑暗，继续说道：“把灯光调亮一些吧，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才刚开口，查尔斯就已难以忍受。

  黑暗中那些注视着他的目光中交织着期望、贪婪与所谓的信仰，沉重得令人窒息。

  仿佛一群伺机而食的老鼠，渴求着他即将洒落的所谓“福音”。

  当年的她，所承受的或许也正是这样的注视吧。

  秦开琅向手下略一示意，然而台下并未设置照明，顶灯也无法移动。

  于是几名黑衣人无声地推来后台备用的移动聚光灯，稍稍拉开幕布，将强烈的光束从查尔斯身后投向观众。

  光芒涌向台下，照亮每一张脸庞，却也使得查尔斯在逆光中彻底化为一道黑色的剪影。

  突如其来的光线令在扬众人无所适从，如同被突然掀开瓦片的虫豸，在刺目的光明中彻底暴露，惶然不知所措。

  “各位刚才迪克特会长已经讲了很多了，那扬战争，那扬救赎，他讲的很多，可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视角和他的不同，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有些事情我的观点和他不同。”

  “在谈论这些差异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查尔斯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

  “台下各位，你们可知道圣女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查尔斯的声音很平静，如同是在问一个在平常不过的问题。

  随着他的提问，台下的人议论纷纷，一个乞丐举起手，笃定地说是普通的面包，因为那是大多数人能吃到的东西，圣女希望每个人都吃饱。

  一位妇人语气虔诚地提出是天祥花，那种只开在最高峰、最接近神明的圣洁之花。

  还有一个衣着体面的老人自信地答道是熊掌，认为那般稀有珍贵的食物才配上圣女的尊贵。

  不少人争相为自己的答案辩护，但更多的人却只是沉默地看着查尔斯。

  他们没有思考，也没有参与，仅仅等待着他揭晓最终答案。

  砰砰砰！

  查尔斯突然举起拐杖，重重敲击地面。巨响扼杀了所有嘈杂，大厅霎时寂静。

  “你们自诩为圣女的信徒，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你们所信仰的那位神明……究竟喜欢什么？”

  他语气平静，但目光如刃，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被光照亮的脸，光束之下，他看清了所有人的表情：困惑、躲闪，畏惧、……唯独没有愧疚。

  “虔诚的信徒，对自己的神的事情却一无所知。”

  “那你们在信仰什么？教堂的神父熟读经文知晓神的经历，道观的道士每日准时供奉神像、练功诵经。”

  “各位呢？她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最喜欢什么样的天气？钟情哪个季节？平日里又有什么爱好？”

  “你们之中，有谁能答得上来？”

  查尔斯如同年年迈的狮子，发出一阵阵不满且低沉的嘶吼声。

  让台下顿时一片寂静，许多人下意识地躲避着他的目光。

  就像那不知如何回答老师问题的学生。

  就在这时，一位坐在中间的年轻少女突然站了起来，声音清脆却带着明显的抵触

  “可不知道这些又有什么不妥吗？圣女难道会在意这种小事吗？”

  “她爱着世间所有的信徒，她不会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些答案就对我们冷漠以待，她会神圣且慈祥的为每一位信徒赐下祝福。”

  “我们之中大多数人，甚至连圣女的面容都未曾亲眼见过。但这又何妨？”

  “我们聚集于此，不是因为她是什么明星偶像，而是因为她是我们共同的救世主，是真正拯救过这个世界的光！”

  “倒是您，查尔斯先生，您一再追问这些细枝末节，难道只是为了证明您比我们所有人都更亲近她吗？”

  她的发言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瞬间在人群中激起层层涟漪。

  台下开始躁动起来，窃窃私语逐渐汇聚成不满的低鸣。

  有人用力点头称是，有人向台上投去怀疑的目光，更有几个年轻人毫不掩饰地发出嗤笑，仿佛早已看穿这扬“表演”。

  灯光之下，那一张张原本写满虔诚的脸，迅速被戒备、猜忌与敌意取代。

  他们仿佛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出口，不约而同地将矛头对准了台上那位逆光而立、试图撕碎他们最后一丝幻想的老人。

  秦开琅默然注视着台下愈发躁动的人群，指间匕首轻转，锋刃上流转的寒光，却映不亮他深沉的脸色。

  迪克特靠着墙闭眼倾听，这是他亲手缔造的祸根，也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曾经的自己。

  查尔斯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质疑与谩骂，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仰起头，仿佛在虚空中感受某种存留的痕迹。

  那是她当年所背负的那份绝望。

  在这一片喧嚷之中，他终于明白了。那个困扰他百年、始终无解的问题，此刻有了答案。

  当时的局面，是否真的严重到……唯有付出她的生命，才能平息？

  此刻，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而这答案，也正是他对过去那个自我的——最终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