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十字架上的圣女

  ［才三点呢。］

  “………”

  “系统，现在几点了？”

  ［四点了。］

  “系统，现在几点了？”

  ［四点二十……］

  “系统——”

  ［这才刚过十分钟！我的活爹啊，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咱们起来收拾收拾提前走不行吗？］

  ［你一晚上都没合眼，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煎鱼似的。既然躺不住，不如就动身吧。］

  “可是大晚上的，天这么黑，路也看不清楚，而且不辞而别有点不太礼貌呀……”

  ［在乎这个干嘛呢………］

  最终，路怀瑾还是认命地爬了起来。既然横竖睡不着，不如把行李收拾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只有一套晾着还没干透的衣服。

  由于夜里温度低，房间又不见日光，那衣服摸上去仍然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像一片沾了晨露的叶子。

  收拾完这唯一的行装，路怀瑾又陷入了无事可做的境地。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床沿，望着房中那盏静止的灯出神。

  此刻，她竟有些怀念起跳动的烛火来，至少那摇曳的光影里，藏着某种不确定的、可供凝视的生机。

  还是出去走走吧。

  路怀瑾随手披了件外套便轻手轻脚地溜出房门，感冒刚好该防范的还是要好好防范的。

  夜静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罩在了隔音的绒布下。

  长长的走廊在黑暗中向前延伸，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偏偏这寂静又将她的呼吸声放大，每一次吸气，吐气都在空荡的廊间清晰回荡，像是另一个看不见的人在与她同行。

  她在后院找了处石阶坐下。奇怪的是，当眼睛渐渐适应了这片黑暗，院中的景致竟在眼前缓缓浮现。

  像是浸在水底的画，朦胧却真实。

  “系统，关于查尔斯院长和迪克特今晚的事，你怎么看？”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问起这个呢。］

  ［怎么看？当个故事看呗。不过不得不承认，迪克特对他们两人的那个比喻，我倒觉得挺贴切。］

  系统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两只逐火的飞蛾，最终飞向了不同的道路……”

  “系统，你说，那位圣女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到底要圣洁伟大到什么程度，才能让查尔斯，迪克特，还有当年的那些同伴，直到今天还牢牢记得她、追随她？”

  “百年的时光，那几乎是许多人的一生啊。这样一个被众人铭记的人，又为什么会选择自杀？”

  路怀瑾说着，轻轻摘下耳环，走到池塘边。

  水面倒映出少女的身影，金色长发在夜色中如流动的绸缎，蔚蓝眼眸凝视着水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目光中盛满迷惘。

  ［不清楚。我这边记录显示，她是在承受不住战后各方压力后选择了自我了结。］

  ［至于她的为人，那必然是无可质疑的。否则，那群人又怎会至今仍对她念念不忘。］

  “那得是多沉重的压力啊……”

  ［你也不必为她难过，或许对她而言，那反而是一种解脱。］

  “那迪克特提到的胜利日晚会，你那边有任何相关信息吗？”

  ［只有一句简单的记录：那是压垮圣女的最后一根稻草。］

  ［说真的，我亲爱的宿主，我建议你到此为止，别再深入探究圣女的事了。］

  ［追究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你确实是借她的身体重生了，但这不代表你要被卷入她的过去。］

  ［这是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完完全全由你掌控的人生。］

  ［一旦你踏入她的漩涡，你就会被贴上‘圣女’的标签。到那时，你的人生恐怕就再也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活在当下的人。］

  “你说得对，可我还是忍不住会去想。”

  “说真的，最开始我以为，一个已经去世百年的人，无论生前多么声名显赫，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剩下的人就算再怀念，也不至于时时刻刻把她挂在嘴边。”

  “但现在看来我错了。这具身体带来的身份问题，比想象中要麻烦得多。”

  “不过，既然他们如此在乎圣女，在她承受巨大压力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人试着为她分担吗？”

  “就算查尔斯院长他们没能察觉，那四位爱慕着她的人，难道也丝毫没有发觉吗？”

  路怀瑾高中时也曾经历过情绪的低谷。

  作为过来人，她很清楚，许多看似撑不下去的时刻，其实只需要几句真诚的安慰，一个理解的拥抱，就足以让人重新找到前行的勇气。

  ［这很难说。或许他们确实察觉了，又或许，他们正是造成圣女压力的根源之一。］

  ［一个被众人推上神坛的"人造神明"，她所承受的重压，远非常人能够想象。］

  ［她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即使闭上双眼垂下头，信徒们依然会将自己的苦难与期盼倾诉于她。］

  ［从这一点来看，她早已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

  ［而且我猜想，即便他们有所察觉，圣女恐怕也不会向他们寻求帮助。］

  ［毕竟这道名为圣女的完美枷锁，本就是她亲手为自己戴上的。］

  ［是她一次又一次，用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将这项本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摘下的荆棘头冠，重新扣在自己头上。］

  系统的话语让路怀瑾陷入长久的沉默。她大致明白系统想表达的意思，心里隐隐觉得不该全然如此，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这份沉重的论断。

  最终，她只是对着夜色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无解的思绪都随这缕白雾散去，不再深究。

  就在这时，路怀瑾忽然听见一阵窸窣声响——是枯叶被踩碎的脆响，夹杂着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动静，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密，像雨点般连成一片。

  她循声望去，竟在浓稠的夜色里瞥见一抹跃动的光。

  她悄悄靠近，借着月光与火光交织的昏暗光线，看见一群人正举着火把，一个接一个地从后门那道低矮的栅栏处翻进来。

  而当他们抬头，与站在不远处的路怀瑾四目相对时，双方都愣住了，此刻他们脑海里盘旋着的是同一个疑问。

  这群人/这个姑娘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