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画作3

  “却也是她让我明白，这世界从未真正改变过它的糟糕。”

  “露娜小姐，战争结束后，我也曾尝试过普通人的生活。”

  “清晨五点起床准备食材，十点准时开门迎客，下午三点打烊收工。”

  “可那样平静的日子从来不属于我。一个心早已死去的人，怎配享有活人的生活？”

  “我满腔怒火在胸腔里燃烧，却找不到出口。”

  “后来我想，既然他们不在了，我就要让他们活在人们的记忆里。”

  “我把他们的故事写成书，却无人问津。没有人会在意小人物的故事。”

  “那扬战争夺走了太多生命，他们不过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几个。”

  “但好在，圣女没有被世人遗忘。”

  “后来的事，我想你已经猜到了。”

  “我做错了，对吗？”

  一股奇异的轻松感突然涌上心头，如释重负。

  这么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话，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

  我靠着斑驳的墙壁缓缓抬头。今夜月色被流云遮蔽，反而让星空显得格外明亮。

  人们常说，逝去的人会化作天上的星辰。那他们此刻，是否也在某颗星星上注视着我？

  若是被他们知道我如今的所作所为，定会把我痛骂一顿吧。

  迪克特啊迪克特，你这辈子，真是过得浑浑噩噩。

  我做错了，这一点，我心知肚明。

  一直都是。

  可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

  为什么不能像查尔斯那样？

  我们曾经并肩同行，为何最终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你做错了，”她的声音很轻，“但也确实做了些好事。”

  “是啊，做过一些好事。但更多的是坏事。”

  “那些人本可以走上不同的道路，却因我的引导，选择了一条错误的征途。”

  “可是，信仰本身有错吗？当年我们正是靠着对圣女的信仰战斗，才最终迎来了黎明。”

  “她就是那道曙光，我们相信，只要循着光的方向，终将抵达太阳。”

  “可她死了，光灭了。”

  “我就像一只逐火的飞蛾，在失去太阳后，不顾一切地扑向最近的火源。”

  “最可悲的是，我不仅自己自焚，还带着其他飞蛾一起。我用自己点燃了这虚假的太阳，也让更多飞蛾在此焚身。”

  “我和查尔斯不同。他比我聪明得多，一直都是队里最聪明的那个。”

  “他也曾扑向过那虚假的火焰，比我更早。”

  “不同的是，他从火焰中挣脱了出来。”

  “但他的翅膀仍在燃烧。他成了另一道曙光，可这曙光的尽头没有太阳，只有一只燃烧的飞蛾。”

  “他和圣女一样，照亮了一个又一个迷失的人，却也燃尽了自己。”

  “抱歉，圣女殿下，”我单膝跪地，声音不自觉地哽咽起来。

  “我终究……没能成为那只燃火的飞蛾。”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明明心里早就知道是错的，却还是一意孤行。

  直到结果无法挽回，直到双手沾满罪孽。

  被查尔斯击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可直到现在，我才真正鼓起勇气，说出这句道歉。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表情。

  是疑惑？是惊恐？还是诧异？

  “我不是圣女。”

  意料之中的回答。

  “但请你，就在此刻，成为她吧，一刻就好。”

  “……我想，如果圣女真的在这里，她可能会原谅你。”她沉默片刻后轻声说道。

  “你确实做了错事，但初衷是好的。一切还来得及补救，不是吗？”

  “已经……无法补救了，圣女殿下。”

  我缓缓抬起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笑容里。

  月亮恰在此时钻出云层，皎洁的月光倾泻在她脸上，与屋内昏黄的烛光交融。那笑容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仿佛能抚平所有伤痛。

  与画中晚霞下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嗯，那就……加油吧。”

  这显然是她绞尽脑汁才挤出的安慰，依旧带着几分生涩的稚嫩。

  我轻轻牵起她的手，俯身将鼻尖贴上她的手背。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的手轻微地颤了一下，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

  此刻我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一个喘息，就会惊散这扬来之不易的幻梦。

  感谢您原谅了我，您的骑士在您离开后，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但好在您回来了，我的圣女，您是我的光，是我在无尽黑暗中最坚定的信标。

  您的骑士迷失了太久，如今，他该去赎罪了。

  “麻烦露娜小姐转告查尔斯，明晚的聚会务必到扬。还有……”

  “对不起，我错了。所以，请你与我一同弥补这个错误吧。”

  留下这句话，我转身离去。月亮重新隐入云层，但此刻的我已不再需要烛火照亮前路。

  星光如此璀璨，足以照亮我的来时路。

  在门口，我遇见了一个少年。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露出贱贱的笑。

  这次收获颇丰？

  “是啊，”我回应着他。

  “不仅找到了她，也找回了你。”

  “谢谢你愿意回来，迪克特。”

  少年展颜一笑，那张精致的脸庞配上略带狡黠的笑容，竟有种说不出的俊朗。

  不愧是我。

  我和他擦身而过，年少的我消散在夜间，老去的再一次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