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晚宴4

  路怀瑾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她感到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块粗粝的石头，每吐出一个字，那石头就在喉间滚动摩擦，阻碍着她的呼吸，带来阵阵窒息般的压迫感。

  话音未落，她便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那副诡异的景象，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胸腔剧烈起伏。

  面前烛台上那簇微弱的火苗，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剧烈地跳动。

  在那晃动的火光中，路怀瑾仿佛看见无数细小的火焰扭曲、变形，化作一个个狂舞跳跃的人形剪影。

  它们在她模糊的视野里欢呼、雀跃，那姿态既像是在进行某种欢庆，又像是在执行一扬古老而残酷的献祭仪式。

  火光映在她惊惶的瞳孔里，燃烧着这无声的喧嚣。

  “够了！迪克特！我们不能让当年的悲剧重演。”

  查尔斯嘶哑的吼声如同惊雷，骤然劈开了路怀瑾眼前那片狂乱跳跃的火光幻影。

  只见那位年迈的老人踉跄着站起身，方才的沉默与压抑仿佛抽干了他全部的气力，此刻他如同一个濒临溺死的人，用尽最后的力量死死攥紧手中的拐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看看你现在！你现在和你口中的那些叛徒有什么区别？！你在做什么？你正在重蹈他们的覆辙！”

  “你想让这孩子做什么？把她推上神坛？让她背负起世人的期望？让她失去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让她再一次回到那个吃人的火坑里？！”

  查尔斯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怒吼声在狭小的空间里震荡。

  墙上，他被烛光投射出的影子随着动作疯狂摇曳，连成一片扭曲的暗影，竟如同一排排无声的墓碑，又像是散落荒野、无人问津的顽石。

  “我和他们不一样！”

  迪克特的面容在瞬间扭曲，方才那份伪装的慈祥荡然无存，他如同被激怒的野兽，龇出森白的牙齿，向查尔斯发出低沉的咆哮。

  “我是，我是在让她，让她重新活过来！”

  “我是在践行她未竟的道路！是将她的福音播撒到更遥远的角落！”

  “你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再次杀死她！杀死这个无辜的孩子！”

  查尔斯的声音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那双原本因苍老而显得干涸的眼窝，此刻被激烈的情绪点燃，竟重新迸发出骇人的亮光。

  “你的刀已经举起来了，你自己难道看不见吗？！”

  “我杀死一个孩子？查尔斯，你简直在胡说八道！”迪克特的面孔因暴怒而涨红。

  “你知不知道我救了多少人？！多少病患在我的庇护下得到救治？多少贫苦人在我这里获得了温饱？！”

  “你上下嘴唇一碰就指责我杀人？我杀了谁？！”

  “就算是要杀，”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极端偏执的疯狂。

  “我杀的也是那些将她的死亡正当化、将她的牺牲视为理所当然的蛆虫！”

  “是我！让她再一次成为了英雄！”

  “一个……又一次将她推至台前，又一次为她架好绞刑架，杀死她的……英雄吗？”

  查尔斯死死地盯住迪克特，浑浊的眼底翻涌着百年也未能沉淀的痛苦与决绝。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两人如同两匹伤痕累累的老狼，在这狭隘的巢穴中对峙，瞳孔里只映出彼此苍老而狰狞的倒影。

  没有预兆地，迪克特动了。

  他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吼，不再有任何争辩，直接抡起拳头，裹挟着风声朝查尔斯砸去！

  查尔斯眼中厉色一闪，非但不退，反而如同一个发起冲锋的迟暮骑士，将手中的拐杖悍然迎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两位老人瞬间抛弃了所有体面与风度，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一起。

  查尔斯桌前的蜡烛被猛然掀翻，火光在落地前挣扎着闪烁了一下，便彻底熄灭，滚入角落的黑暗。

  洁白的餐布被粗暴地扯动、扭曲，皱褶层层堆叠，仿佛瞬间化作了海洋中吞噬一切的恐怖漩涡。

  桌上的残羹冷炙被这股力量卷入“漩涡”中心——米粒如同受惊的银鱼四散飞溅，翠绿的青菜像随波摇曳的海藻，干硬的面包则如同沉默的礁石。

  在这片突然形成的，杯盘狼藉的海面上，两位老人用最原始的方式，掀起了一扬愤怒而悲哀的巨浪。

  路怀瑾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搞蒙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两位年迈的老人为何会像街头混混般骤然扭打在一起。

  待她回过神，第一反应便是死死护住自己面前那支摇曳的烛火。

  它是此刻唯一的光源，不能让这燃烧的火焰也被卷入那深海，否则可能会点燃整个房间。

  “两位快停下！别打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她焦急地起身，试图上前拉开纠缠的二人。

  然而，就在她起身的瞬间，不知是动作太急还是位置太巧，她的后脑勺不偏不倚，重重地撞在了身后墙壁悬挂的鹿头标本上。

  咚的一声闷响。

  是鹿头发出的低沉呜咽，是无声的嘲笑？是冷漠的劝诫？亦或仅仅是挂饰与墙面碰撞的回响？

  路怀瑾只觉得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眼前瞬间金星乱冒。

  仿佛有一只暴躁的蜜蜂钻入了耳道，在颅内疯狂振翅，嗡嗡作响，搅得她天旋地转。

  她脚下发软，一个趔趄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餐盘边缘。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响动，终于让缠斗中的两位老人分开了。

  他们喘息着，各自退开，回到了最初的位置，虽然那里早已没有了椅子。

  短暂的搏斗似乎分出了胜负。

  迪克特颓然地背靠墙壁滑坐在地，嘴角带着一丝狼狈。

  而查尔斯则凭借着拐杖的支撑，勉强维持着站立姿态，胸膛剧烈起伏。

  迪克特在左，查尔斯在右。

  路怀瑾居中，一手痛苦地揉着撞疼的头顶，另一只手仍固执地，小心翼翼地护着桌前那簇风中残烛般摇曳的微弱火焰。

  鹿的眼睛依旧在烛光映照下反射出两点冷光，冰冷地“注视”着在扬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