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晚宴3

  “我无法接受，查尔斯！我永远都无法接受！这便是我之所以如此行事的缘由！”

  “一百多年了……他们甚至吝于提及她的名讳！他们想让她的故事就此沉寂，化作史书中无关痛痒的一行注脚！”

  “但她不能被遗忘！”

  “所以，我，迪克特·马克，以她的名，将那些在这世间受苦受难、寻求希望的人们聚集起来！用她的名，继续播撒福音与救赎！”

  “那是罪恶！”

  查尔斯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中迸发出痛苦的光芒。他手中的拐杖猛烈敲击地面，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叩响，如同法庭上最终落下的判锤。

  “你在诓骗他们！而她……她已经死了！”

  “她是死了！”

  迪克特的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那声叩响，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将脸凑到查尔斯面前，眼中燃烧着偏执的火焰。

  “但她根本就不应该这样死去！”

  “她本可以为这个世界带来更多！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们，本不必只能对着冰冷的石像祈祷！可如今留在这世间的，甚至连一座可供凭吊的坟墓都没有！”

  “查尔斯，我知道，在你眼中我只是个骗子，一个邪教头子。但你无法否认，是我，让那些早已失去希望的人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气；是我，让生长在这个和平却健忘时代的人们，依然铭记着她的名字！”

  “而且，即便这一切是建立在谎言之上……那又如何？”

  “她值得，值得所有人为她编织桂冠，哪怕是用谎言铺就的道路，通往的也应是她的殿堂。”

  说完这些，迪克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百年的郁结尽数吐出。

  他摸出一支烟点上，就那样伫立着，仰头凝视墙上那具鹿头标本，任由袅袅升起的青灰色烟雾盖住了他的眼眸。

  查尔斯依旧低垂着头，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往事中沉浮。

  桌上那簇脆弱的火苗不安地跃动着，摇曳的烛光如同无形的鞭子，一次次抽打在他刻满岁月沟壑的脸上。

  “我想，如果那位圣女尚在人世，她绝不会认同你的做法。”

  见查尔斯陷入沉默，落入下风，路怀瑾忍不住开口，试图替老人扳回一城。

  然而，听到她的话，迪克特并未直接反驳，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那灰白的烟雾与路怀瑾面前烛火升起的细微青烟纠缠在一起，弥漫开一股令人喉头发紧的呛人气味。

  “我知道她不会赞同。”迪克特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但这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露娜小姐，您或许无法理解。”他的目光转向她，带着一种审视。

  “试想，若一位抱着垂死婴孩的妇人跪在您面前，哀求救救她的孩子，您救是不救？”

  “当然要救，”路怀瑾毫不犹豫，“但这与你欺骗他人有何关系？”

  听到她的回答，迪克特嘴角那抹笑意再次浮现。

  这一次，路怀瑾清晰地感受到了其中毫不掩饰的嘲弄。

  “您说得对，自然要救。”迪克特慢条斯理地说。

  “可若那孩子的病本就药石无医，您该如何救？又或者，治愈需要一笔天文数字的金钱，您又该如何救？”

  “人，并非万能。即便是圣女本人，也总有力所不及之时。”

  “一个注定夭折的孩子……多么可怜。他本拥有无数种未来的可能，却唯独失去了‘活着’的这个如果。”

  “此时此刻，您是选择直接告诉那位母亲您的孩子没救了，还是对她说。”

  “我会为您祈祷，圣女会保佑您可怜的孩子。死亡虽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痛楚，但请勿恐惧，圣女会在天堂的彼岸为我们架起重逢的桥梁？”

  “当然，还有另一个选择。”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

  “我们可以去诓骗一个为富不仁的商人，告诉他，只需献出一些钱财，便能抵消他此生所犯的罪孽。只要诚心忏悔，圣女依旧会宽恕他。”

  “然后，用从这富商手中骗来的，本就沾满血泪的不义之财，去医治那孩子的病。”

  “露娜小姐可曾听过一种说法？世间的对与错，其总量或许是相对的。一件恶行的发生，往往也伴随着对另一部分人而言的善果。”

  “我们是在行骗，也在拯救。”

  迪克特一边说着，一边缓步绕到路怀瑾身后。

  皮鞋敲击地板发出“咚、咚”的声音，既像催命的时钟，又像示警的丧钟。

  路怀瑾眼前的烛火随之剧烈晃动，明暗不定，将她的心也搅得七上八下。

  “露娜小姐，您小时候……可曾梦想过成为一名英雄？”

  迪克特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如同一位循循善诱的长者。

  他缓步来到路怀瑾身后，双手轻轻搭在椅背上，那姿态仿佛一位慈父将手放在孩子的肩头。

  “英雄是什么？”他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某种悠远的怀念。

  “是拯救众生于水火，是锄强扶弱，是给绝望之人带去希望之光的存在。”

  “那么，露娜小姐……您内心可曾渴望过，成为这样的英雄？”

  路怀瑾下意识地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迪克特正微笑着注视她，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慈祥温暖，宛若傍晚时分迎接孩子归家的父亲，被夕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然而——

  他的头顶上方，赫然生着一对枯枝般狰狞、扭曲的怪角。

  那是墙上鹿头标本的角。

  迪克特站立的位置恰到好处，他的头颅完全遮挡了后面的鹿头，使得那对原本属于死物的鹿角，此刻仿佛错位地、诡异地“生长”在了他的头上。

  恶魔正在低语。

  应允，即是堕入无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