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没有如果

  看着查尔斯笔下逐渐成型的画作，路怀瑾在一旁暗自松了口气。

  这幅画与他大多数作品如出一辙，初看之下并不觉得画的是圣女，但若说不是圣女又有点不太可能。

  路怀瑾能感觉到，查尔斯是想要捕捉圣女身上那种独特的少女感。然而实际呈现的效果却颇为微妙。

  画中人的姿态分明像是邻家女孩般亲切自然，眉宇神情间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

  就像是，给一个二次元少女强按上了一个佛头的感觉。

  查尔斯沉默地凝视着自己的作品，路怀瑾从他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颜料早已在反复调和间失去了原本的鲜亮，融成一片混沌。

  在那片混沌的色彩中，他黑色的眼眸倒映着画布上的影像，深邃得望不见底。

  这份沉默里究竟藏着什么？是满足，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路怀瑾说不清楚。周围的孩子们早已散去大半，剩下的几个也自顾自地在一旁聊着天，声音细碎，更衬得这一角格外安静。

  "露娜小姐。"查尔斯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你说，如果真的可以回到从前，现在的一切会有所改变吗？这个世界上……会有这种如果吗？"

  他依然注视着画布，灰白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不知何时，几抹颜料沾染在了他的发梢上，灰白与斑斓的色彩交织，竟给这位老人平添了几分奇异的活力。

  这个问题让路怀瑾一时语塞。他们都心知肚明，答案其实很简单。

  但这个简单的答案，此刻的路怀瑾却说不出口。

  如果真有机会，她何尝不想回到从前，回到那个属于她的家？

  或许世间真的存在如果，但更多时候，这不过是人们用来安慰自己的美好假设。

  "我想回答会，但……"路怀瑾的声音很轻。

  如果是个让人上瘾的假设。路怀瑾也常常沉溺于这个名为如果的幻想中。

  如果当初没有在最后时刻改掉那道选择题的答案，她的名次会不会更高一些；

  如果一直坚持不懈地努力，如今的生活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如果当时没有偷那个懒，结果会不会更好；

  如果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个"如果"……

  多少人渴望回到过去，或许是为了弥补曾经的遗憾，或许是为了与某个人再见一面，或许仅仅是为了重温某个难忘的瞬间。

  但世上终究没有"如果"。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即便充满遗憾与不甘。

  从前的路怀瑾总能在幻想之后，洒脱地抛开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回归现实。

  但此刻，她却没有勇气说出"没有如果"这句话——哪怕只是欺骗自己，万一呢？

  "如果能回到过去，"查尔斯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就该多给她画几幅画。这样也不至于……画不出真正的她了。"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画布上，仿佛透过颜料与线条，看到了百年前的某个瞬间。

  “我曾有机会的……”

  “我们都曾有机会。”

  路怀瑾说出这话也不知是自己真的共情了查尔斯，还只是单纯的有感而发。

  这是一句让她自己都摸不着的话，自己有何机会？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完全就是自己倒霉，自己完全是被动的。

  当时在刚才的那一瞬间，路怀瑾却有一种说不上来了惋惜与失望，仿佛自己那一瞬间就是圣女，在和这个故友一起感慨往事。

  “露娜小姐，我们能找个地方聊一聊吗？”

  “嗯，可以。”

  对于查尔斯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路怀瑾同意了，就是不知道这位百岁的院长为何邀请自己。

  两个人来到画廊，这时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了，路怀瑾终于问出来自己的疑惑。

  “查尔斯院长想和我聊些什么呢？”

  “……想和你讲一些往事，人老了，有事就像有感而发。”

  “可对着熟悉的人讲，又怕显得自己是在倚老卖老，所以许多话，就一直憋在了心里。”

  “露娜小姐，你……愿意听听那些旧事吗？关于，那位圣女，路怀瑾。”

  “当然愿意。”

  面对查尔斯话题的突然转变，路怀瑾虽然有些意外，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对于那位与自己同名圣女的往事本就充满了好奇，自然不会拒绝。

  更别说自己现在用的就是她的身体，虽然不是她主观意愿上的想要占用。

  “谢谢你愿意听。”

  查尔斯说着便缓缓倚着墙壁坐了下来。路怀瑾看这架势，心知故事可能很长，便也不拘小节地跟着靠墙坐下。

  “露娜小姐，你知道第四次世界大战吗？”

  “我听说过，仅限听说过。”

  “那扬战争……带走了太多人，也包括我的所有家人。”查尔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岁月无法磨平的沉重。

  “当时死里逃生的我走投无路，只能去投靠一位勉强能攀上关系的叔叔。”

  “在那个年代，他们愿意收留我，已经算是一种仁慈了。所以，即便他们待我并不好，我也从未有过怨言。”

  “可是，虽然有地方住，长时间的饥饿却难以忍受。渐渐地……我就动了歪念头。”

  “我和她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那天我饿得实在受不了，就找了借口跑了出去。”

  “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挑个看起来好欺负的人，抢点能吃的东西。”

  “然后…我就碰到了她。”查尔斯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雪夜。

  “那时的我已经17岁，而她甚至还没到我的肩膀。我看见一个这样一个小女孩独自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吃着面包，就想上前把食物抢过来。”

  “当时我离得远，看不清她的样子。直到她抬头的时候我才发现，她好好看。”

  “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孩。如果是和平年代，我估计会向她搭讪吧。

  “但饥饿已经让我顾不得这些了。我上前威胁她，让她交出食物，不然我就动手。”

  查尔斯说着，还不自觉地虚握着拳头挥了两下，仿佛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绝望又莽撞的少年。

  “然后……她只用了三两下，就把我打翻在地。”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完喽，碰到硬茬喽。可在我被打倒在地的时候她没再出手。而是把她手上的面包递给了我。唉……”

  查尔斯说着，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墙上那一幅幅圣女的画像，眼神复杂，像是在努力从画中拼凑出她的容颜，又像是在无声地慨叹流逝的岁月。

  “那时的我一闻到面包的香味，就像饿疯了的野狗一样扑上去，一把抢过来塞进嘴里。”

  他苦笑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狼狈。

  “她当时肯定被我那副样子吓到了，都往后退了两步。”

  “可即便这样，看我吃得狼吞虎咽，她还是走上前递过来一壶水。”

  “也许是因为饿得太久了，我甚至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哪怕面包上还沾着雪屑，哪怕那壶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说出来有点丢人……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想再尝一尝那个味道。”

  “多好的一个人啊……自己明明也饿着肚子，却还是愿意把食物让给别人。”

  “自己饿着肚子？”路怀瑾问道。

  “是啊。”查尔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时隔多年依然清晰的笃定。

  “我吃的时候生怕她反悔来抢，就一边吞一边死死盯着她。我看得很清楚，她咬着自己手指咽口水的样子。”

  “那个年代就是这样……能经常吃饱饭的人，又怎么会一个人躲在那种阴暗的角落里啃面包呢？”

  “当时我一吃完，第一反应就是赶紧逃跑。我怕她问我要什么。”

  “慌不择路之下，我甚至还在爬起来之前，把水壶朝她脸上扔了过去……现在想想，真是蠢透了。我都打不过她，她若真想抓我，岂不是轻而易举？”

  “可那时候的我哪想得到这些？只顾着觉得自己这招‘声东击西’实在帅极了。我一路跑回叔叔家，害怕的心都快跳出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给他们洗全家人的旧鞋，一边刷着鞋底的泥，一边止不住地怕她会找上门来。”

  “不过显然我的担心是多余，再次碰到她都是在七天后了。当时我上街上摆摊擦皮鞋遇见了她。”

  “她当时正在给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孩子处理伤口，队伍里还排着好些看不起病的大人。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人群里看见我。”

  “现在想来，她应该是看到了。”

  “那天我运气不错，手里攒下了一点钱。看她这样免费为人治病疗伤，我心里确定她是个好人，于是就想着把那天面包的钱还给她。”

  “她还记得我，却没有收我的钱。她说，‘你也不容易’。我忍不住问她，怎么就知道我过得不容易？”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她能看出我是个好人，只是那天真的饿坏了……她笑了笑说，‘真正想抢劫的人，可不会结结巴巴地说什么‘把面包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