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画不出的人

  路怀瑾原本以为查尔斯听到她那番务实甚至有些功利的回答后会动怒，没想到他非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流露出一种像是被触动了什么的温和笑意。

  这让她不禁对查尔斯口中的她产生了好奇。路怀瑾能猜到，那指的恐怕就是圣女本人。

  “圣女，那位一百年前拯救世界的少女—路怀瑾。”

  “如果她还在的话一定也会这么和我说吧，毕竟在她看来，让人吃饱饭比任何空泛的道理都重要。”

  “以她的脾气，若是知道我如今守着这些画苦了孩子们，搞不好会狠狠骂我一顿呢。”

  “查尔斯院长，你对那位圣女很熟悉吗？”

  “很熟悉。若不是遇见她，我这一生，恐怕早已在迷茫中蹉跎而过了……”

  “露娜小姐，或许有些事情确实存在更优解，但有些东西，是绝不能放弃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不知是在表明自己的精神还是想用长者的劝告来教育年轻人。

  “我并非完全拒绝出售这些画，否则一开始就会直接回绝。”

  “而且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顶尖的艺术家，也不认为自己的画技有多么登峰造极可以卖多少钱。”

  “相反，我常常觉得自己画得很差劲。”

  “我一生作画三百余幅，技巧虽在不断纯熟，却难有一幅能令我真正满意。”

  说着，查尔斯缓步走在挂满画作的走廊里，目光拂过每一幅作品。

  那墙上描绘的，不止是那位普渡世人的圣女，更是一个人七十余年岁月凝铸的心血与时光。

  “为何不满意？”

  路怀瑾跟在他身侧，好奇地追问。

  对于这个问题，查尔斯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叩问自己。

  “为何不满意……我拿起画笔，本是想对抗遗忘，为圣女筑一座不会倒塌的纪念碑。”

  “可谁曾想，在那最初的二十年里，我每一笔的练习，每一次对技巧的钻研，都仿佛在用刻刀，将她最鲜活、最生动的记忆，从我心里一点点切掉、磨平。”

  “慢慢的，我技艺纯熟了，画得出一切了，却再也画不出她了。”

  听查尔斯的描述路怀瑾歪头没搞懂对方的意思，查尔斯的意思是因为记忆模糊了才画不出来的吗？

  可自己对比下来查尔斯画的挺像，只是第一眼看不出来而已。

  “很难理解是吗？”

  查尔斯看路怀瑾歪头的样子就知道她没理解自己的意思，路怀瑾点了点头，对此查尔斯笑了笑，但没回答路怀瑾的问题。

  只是伸出手摸了摸路怀瑾的头，对于这种行为路怀瑾本很是抗拒，在查尔斯手碰到她头的第一时间路怀瑾就别过身去。

  对于路怀瑾的抗拒查尔斯眼神中没有意外，反倒是有一种理当如此的平淡。

  “我不是小孩子……”

  路怀瑾的回答让查尔斯不禁笑了笑，他就这样看着路怀瑾，路怀瑾没再去看查尔斯，她有点害怕。

  害怕查尔斯下一句话就是“你是圣女吧”。

  好在路怀瑾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他继续刚才的话题并且往前走。

  “正是因为无论如何都画不出来记忆中的她，所以我才不满。但这不代表这些画没有意义，画里终究是她。”

  “将她变成炒作的资本，这无异于玷污她的牺牲。”

  “亚历山大只知道我们这一代人敬畏她、怀念她，却从不思考我们为何如此。”

  “所以当时我才会那样生气，或者说……是害怕？”

  “就当一个老头的固执和犟脾气吧。就算真的因此遭到报复，我也无所谓了。更何况，他还没那个本事。”

  “可亚历山大走之前，吆喝的那个‘高官爷爷’……”

  “不用担心。露娜小姐，企图利用她来炒作牟利，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只不过之前的，都被无声地压下去了。”

  “被压下来了？”

  查尔斯的话让路怀瑾警觉了起来，她意识到，这位圣女在这个世界所受的重视程度，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并非每个曾追随她的人，都像我一样只是个无权无势的老头子。”

  “早在很久以前，就有人想这么做，但都被她曾经的同伴干预并压制了。”

  “不过都是许久之前的往事了，那小子还以为自己是旷世奇才，只有自己能想到这个商机。”

  “等他回去，只要敢把这件事说出去，自然会有老一辈的人教他规矩。”

  “而且，我这个老东西，多少还是认识几个人的。还不至于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压得束手无策。”

  这就是开服玩家的自信吗？

  听到查尔斯从容不迫的话语，路怀瑾才恍然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平凡的孤儿院院长，其隐藏的地位和能量恐怕远超想象。

  他不是普通人，只是选择了归于平淡，不愿轻易动用往日积累下的关系与声望罢了。

  “那幅画……”

  正当她暗自感慨查尔斯深藏不露时，走廊墙壁上的一幅画吸引了她的目光。

  画中的圣女戴着头巾，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束麦穗。

  整个动作能看出是精心安排过的，却显得得有些生硬，画中的圣女透着一股初次担任模特的拘谨感，与其他画作流畅自然的风格截然不同。

  单从技巧而言，这幅画并不出众，但能感受到作画者的极度用心。

  尤其是在面部那里肉眼可见地因为反复修改而颜料层叠，微微鼓起。

  然而，尽管笔法稚嫩，画得也并不十分形似，可路怀瑾却一眼就能认出这画的就是圣女。

  就，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幅画……很早的一幅作品了。露娜小姐要是喜欢，我可以送给你。”

  “不用不用太贵重了。我只是感觉这幅画，和其他的画不一样。”

  “不一样？露娜小姐小姐可以和我说一下哪里不一样吗？”

  ［小心点宿主，这老头可能在套你话。］

  经系统一提醒，路怀瑾瞬间警醒。

  对啊，哪里不一样？自己总不能说是因为和其他的比能一眼看出来画的是圣女。

  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感觉？自己又没见过圣女本人。

  她斟酌着词句，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只是一种模糊的直觉。

  “就是感觉……没那么好，但是挂在这里又不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