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玲珑酥(二)
作者:九笔横才
“我十四岁的那年,因为背不出《七略》,后来又写错了‘纛’字,便被关了进去。”
他的目光飘向池水尽头那一片绚烂的晚霞,缓缓说道:
“腊月里,天寒地冻,那屋子更是阴冷刺骨,我冻得手一直发抖,连笔都握不稳。那一页书,我怎么也记不住,生生挨了三日饿,都没能出来。”
三日吗……
裴元峥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再松开时,掌心多了几道弯月似的掐痕。
“后来母后求了父皇开恩,叫我回东宫去。我往东宫走时,峥儿刚巧进宫来,看到我,兴冲冲的给了我一包玲珑酥。”
想起那个冬日,薛承煜的目光愈发悠远。
“那时我实在饿得狠了,便将那包点心都吃了下去。大概吃相过于急切,她便从此认定,我极喜欢这点心,后来也经常给我送。”
说到此处,他轻轻笑道:“后来,就连母后和母妃都这般以为了。”
“但其实……并非如此。”
默了默,他又道:“所以阿湘以后捡完药,一定要早些回来。”
薛承煜收回目光,见身侧人怔忡地望着自己,眼中有水光浮动,不由语气一顿:
“阿湘……你……”
他是不是……不该说的这样直白。
他并非想辜负她一片心意,可庆莲斋的玲珑酥总是要排上一个时辰才能买到,他不想她以后再白白浪费时间和力气。
而且她说过……可以说出来的。
“我无事。”
裴元峥忽然敛了敛眸:“我只是在想,殿下既然不喜欢,为何不早些告知郡主,告知母妃呢?”
“我在慧仪宫时,与母妃相见的时候并不多。”
一年都见不了几次,他实在不忍心扫了母妃的兴。
而峥儿……
薛承煜轻叹了一声。
“峥儿那时年幼,若是知晓我并不喜欢她费心思买来的糕点,定是要郁郁寡欢的。她自小被家中偏宠的厉害,我心中亦是不忍……”
话至此处,他忽然神色一凝,有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可眼前的少女却歪了歪头,道:“殿下忘了?裴家是阿湘的救命恩人,我在元洲便说过,殿下若是想起往事,无人倾诉,随时可与我说。”
薛承煜明白她话中所指,心绪一时翻涌。
若是换做别人,定然没有这般心胸吧。
他或许……真如天辰院所说,比旁人气运更好些。
“谢谢阿湘。”
夕阳渐红,将少女一双圆润的杏眼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可裴元峥看着天边那轮渐渐沉下的红日,只觉得心头沉重又酸涩。
明明,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这些玲珑酥从未费过她半分心思。
明明,他应该平安喜乐。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扬唇,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了句:
“话虽如此……可阿湘还是希望,等殿下给裴大将军平反之后,能把过去……都忘了。”
忘了……才好。
薛承煜一时没有言语。
晃神之间,一枚玲珑酥自油纸包中落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裴元峥急忙蹲下身想拾起,可越是想捡干净,动作便越是慌乱,那些酥脆的饼屑反而被碾得更碎,直至混入尘土,再也捡不起来。
忍了许久的眼泪终究还是决了堤。
她一直记得,薛承煜十四岁那年,她翻墙进东宫,看到他正在更衣,一时间呆住了,结果被他发现从房顶捉了下去。
他一向温柔,克己复礼,捉她的时候,都不舍得力道太大的盖住她的眼睛。
当时,她挺着腰板,问他“我们有婚约,看看怎么了”。
他却将她蒙了眼睛送出宫去,然后……三天都没有见她。
三天啊。
……
薛承煜急忙将她扶起。
“这些事让下人做便好。”
他伸手拂去那滚落的泪珠,可擦去一颗,又流下一颗,扑扑簌簌的,愈发汹涌。
“……怎么哭了?”
他有些无奈的摇头轻笑:“若是让你哥哥看到,肯定以为你在王府受了好大的气。”
裴元峥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道:
“姜神医说,大哥的腿疾已大好了,可我……我还没亲眼见到呢。”
薛承煜摸了摸她的发顶,问道:“为何?”
她没有立刻回答。
万不凝现在依旧住在外面的驿馆,也是他们商量好了,做给逸王府看的。
如此,逸王便会更加确信,明王已然垂危,而她这个明王侧妃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时刻在等着解脱的那一日。
逸王会觉得,她认为那个时刻很近,才无需将万不凝接入府中,徒增麻烦。
这样一来,等明王真的苏醒,她与逸王就会同样吃惊,同样不解,到那时,他们便会再次成了“同一阵营”。
等逸王不得不破釜沉舟,以不变应万变,继续原先的谋划时,便会觉得她“心有旁骛”,依旧可用。
唯有如此,事成之后,明王才能干干净净的回到东宫。
只是个中细节,还得等这次事情了结之后,再做谋划。
“姜神医说,大哥听说殿下中毒了,怕此时过来,会让我分神,也给王府添麻烦。”
裴元峥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嗅着那好闻的雪松香气,闷声道:
“不过也不差这几日。待殿下身子养的好些了,我再亲自将大哥接来。”
薛承煜点了点头,也好。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悄然隐入云端,千荷池上的层层金辉也随之暗淡下去。
裴元峥挽起薛承煜的手,缓缓往鹤停苑的方向走。
身后的石径渐渐被暮色吞没,忽而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些冬日独有的煤焦味儿,也无端这黄昏添了几分凄凉萧索。
看起来……今夜要起风了。
“殿下今日可还有不舒服吗?”
薛承煜轻轻一笑,眼神温和:
“还好。只是吃了药以后总觉得有些疲累,精神不济,偶尔说着话便会犯困。”
今日看那两卷书册时,他竟小憩了两次。
不过姜神医说,现在他服的药确实有些安神的东西,他多休息些时候,也能好的快些。
裴元峥拧着眉头,十分认真的道:
“殿下经此一劫,身子肯定虚了些。我回头亲自给殿下熬点补汤!”
薛承煜笑着应好。
沉默片刻,他似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你今日出府,可曾听到人议论那位顺天府的连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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