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玲珑酥（一）

  她心下欢喜，急忙快步跑到薛承煜跟前。

  白色衣袂被步履带起的清风吹的扬了扬，腰间的流苏也跟着晃晃荡荡。

  方才站定，裴元峥便仰起脸故作神秘的说：“殿下，我有个好东西要送给你，你快闭上眼睛。”

  边说，边作势要伸手覆上那双好看的桃花眼。

  薛承煜微微一怔，却依旧从善如流的闭上了眼。

  微风拂过，将一缕香甜的气息送入鼻息，他感到身边人似乎往他怀中近了一寸。

  脖颈被一只柔软的小手勾住，紧接着，微凉的指尖十分顽皮的点了点他的下巴。

  “殿下，张嘴。”

  薛承煜以为她又要如往常那般捉弄自己，耳根有些微微泛红：“阿湘……”

  在外面呢。

  这光天化日之下，终究是……

  “张开嘛。”

  她却不依，拖长了尾音，娇嗔着在他身前轻轻扭了扭身子：“求求殿下啦。”

  “……”

  双唇依言微启，预想中的柔软的碰触却并未来临。

  ……不仅不软，还有些硬。

  有丝熟悉的花香与浓郁的枣泥甜味，在齿间缓缓弥漫开来。

  薛承煜睁开了眼睛，就见少女献宝似的举着一个油纸包，眉眼弯弯，眸光流转：

  “庆莲斋的玲珑酥，阿湘专门去给殿下买的哦。等了许久呢。”

  其实……是昨日顺道买的。

  她昨日去庆莲斋，本来是去买五仁玉子酥的。

  她与绿荞等了许久才买好，本想拿到驿馆准备和万不凝一起吃，却被苓侧妃搅的没有吃到。

  所以这点心又让绿荞拿了回来，藏在了膳房里。

  今日跟曲乘风多说了几句，时辰晚了些，为了不叫明王殿下起疑，她只好出此下策。

  好在庆莲斋的点心放个一天也不打紧。

  她刚刚才吃了五仁玉子酥，还很好吃呢。

  这样想着，裴元峥自己也拈起了一块玲珑酥放入口中。

  ……还是那么腻。

  庆莲斋的玲珑酥做得极精致，外皮酥松轻盈，内馅软糯绵密，红枣放的很多，香气浓郁又醇厚。

  可她从小就不爱吃红枣。

  以前，阿娘实在爱买这玩意，她又不忍拂逆了阿娘的心意，每每见到庆莲斋的纸包，还得要装出欢喜的模样。

  直到后来有次进宫时发现薛承煜喜欢，这玲珑酥才算有了正经的去处。

  可她真不明白，薛承煜怎么会如此喜爱这道点心。

  明明比咸香适口的五仁玉子酥差远了呀。

  裴元峥吃东西向来不拘小节，加之对此物兴致缺缺，一来二去的，不少酥皮便簌簌落入了千荷池中。

  可一旁的薛承煜依旧站姿端正，神色安然，指尖干干净净，连碎屑都不曾掉一粒。

  她拍了拍手上的酥皮渣屑，心里叹道，明王殿下真是矜贵优雅，气度高华的天潢贵胄呀。

  寻常人学也学不来。

  水声潺潺，池中的锦鲤忽然被从天而降的饼屑吸引，一股脑的涌到她脚下的水面，争相啄食起来。

  两人并立池边，却一时无话，只静静瞧着池中或金或红的锦鲤生机勃勃的翻腾游走，夺食间激起圈圈涟漪，引得水花四溅。

  风自池上掠过，带来些湿润的气息。水光粼粼，映着两人的倒影。

  一人清俊如孤鹤映雪，一人明媚若流云生霞。

  裴元峥看了会儿鱼，目光又不自觉的落到了薛承煜的手上。

  昏迷了几日，他清减了一些。手背上的青筋脉络似乎更清晰了。

  她很爱看。

  正看得入神，明王殿下却忽然说了句：“其实……我也并非真心觉得，这道点心好吃。”

  对于他而言，实在甜腻了些。饼皮也没有前几年做的松软。

  “什么？”

  裴元峥有些诧异。

  明明她之前每次将国公府的玲珑酥送过去，他都很开心啊。

  她歪了歪头，有些不解：“是母妃告诉我殿下喜欢的，难道母妃记错了？”

  薛承煜望向被风吹微皱的池面，神思有些飘远。

  良久，他忽然有些怅惘的笑了笑，云淡风轻的道：“阿湘知道吗？其实宫中，有间禁室。”

  这话头转的猝不及防，却勾起了她的好奇：“什么禁室？在哪里啊？”

  她怎么从未听过。

  “在御元殿深处。与其说是禁室，不如说，是间密不透风的暗室。”

  薛承煜的声音极其清润，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相传三朝之前，永宁帝的发妻孝仪皇后年少崩逝。永宁帝悲痛难抑，不忍发妻就此离自己而去，便在御元殿中辟出了一间小屋，用以安奉皇后棺椁，日夜相对，以寄哀思。”

  裴元峥惊得睁大了眼睛。

  御元殿里还有间放过棺椁的屋子？

  薛承煜依旧淡笑着，目光缥缈的落在千荷池荡漾的水波上，仿佛说的不过是寻常旧事。

  “我小时候，经常被关在那间暗室中。”

  他话音极轻，裴元峥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猛地揪了一下。

  “……什么？”

  他被关到暗室里？

  为何……要将东宫太子关到放棺木的暗室里？

  她从前为何不知道？

  “有时是因为典籍背错了字，有时是因为，用饭时错了规矩。”

  薛承煜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与自己并不相关似的：

  “过去太久，我其实也记不清晰了。”

  每次的缘由都不一样，可细细究起来，又都一样。

  “进了那间屋子，不将书背熟，不将规矩学好，便不能出来。”

  风自池上掠过，吹乱了鬓边几缕发丝，也扰的人心头也愈发纷乱。

  裴元峥怔怔望着他淡然的神情，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她一直以为，他在御元殿，是与那位陛下议事。

  “别的倒还好。”

  薛承煜笑了笑，可笑意极淡，几乎没有温度：“只是没有吃食和清水，实在难受。”

  裴元峥的唇瓣终于微微颤抖起来。

  “……陛下他……竟不让殿下喝水吃饭？！”

  薛承煜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轻柔又缥缈，就像从远处飘来的一粒尘土，却又挟着千钧重量，砸到了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