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乌云压顶

  戌时更响，宫门深锁，夜雨初歇。

  朱红的宫墙内，几盏大红的绢皮灯笼在廊下轻轻摇晃，将湿润的青石板路映出片片斑驳。

  几名内侍垂首静立在宫道两旁的暗影中，恭敬的目送着天子步辇再度行往庄沁殿的方向。

  裴元峥带着碧雯踏过几片积水浅洼，终于伴着一阵铜铃声响，匆匆踏入吉祥宫的殿门。

  远远便瞧见，吉祥宫内熏香袅袅，齐妃与五皇子正与花嬷嬷、陆嬷嬷围坐一桌，一同玩儿着一种她没见过的纸牌。

  “母妃，我有顺子呢！”

  “葫芦比顺子大！本宫赢了。”

  裴元峥下意识便看向了薛承旻——

  他的胳膊上还缠着纱布，想来祭祖大典时蹭破的伤还未好全。

  此时，他正嘟囔着愿赌服输，可将自己的红封拿给齐妃时，又是极不情愿的。

  那眉头轻蹙的样子，当真像极了皇后姨母。

  那是……她的表弟啊。

  她唯一的血脉至亲。

  他平安长大了，真好。

  这样想着，两人原本急匆匆的脚步便不自觉的停在了寝宫之外。

  可薛承旻十分眼尖，一下就瞧见了院中的两个身影。

  “三嫂？您怎么来啦？”

  他赶忙丢下纸牌，一跳一跳的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探头往她身后张望：“三哥呢？他没一同来吗？”

  齐妃也笑着朝裴元峥招手：“哎呀，阿湘来啦？”

  “来得正好，母妃原本给你准备了个大大的新岁红封，那日叫煜儿拿给你，他竟忘了。”

  裴元峥闭了闭眼，任由自己被薛承旻拉进宫殿之中，一时居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这是怎么了？”

  齐妃见她神色不对，赶忙放下手中的纸牌，十分关切的倾身问道：“可是煜儿惹你生气了？”

  那孩子有时候的确不解风情。

  薛承旻早已收起了玩闹的神情，此刻无比乖巧的坐在凳上，紧紧攥着陆嬷嬷的衣袖，大气也不敢出。

  “三嫂，若是三哥欺负你，旻儿也可以帮你出气的。”

  铜炉中的香炭恰在此时“啪”的爆出一声轻响，迸出了几点火星。

  裴元峥弯身行礼，鸦羽般的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母妃……殿下他……出事了。”

  ——

  永邺二十六年正月初六，百官复朝。

  天光未亮，御天阁的迎春彩绸被风吹起，偶尔发出一两声鞭炮般的细碎闷响。檐下宫灯在氤氲晨雾里摇摇晃晃，在御阶之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

  卯时已到，百官已静默立于御天阁中。

  烛火在琉璃灯中跃动，也映得众臣脸上忽明忽暗。

  新岁第一次早朝，殿内却无往年的贺岁之声。

  文武百官心中惴惴，面上惶惶，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金佛藏私案尚未审结，工部贪墨案的白骨方才入殓，天子之怒如悬顶利剑，让朝堂上下风声鹤唳。

  朝臣早已人人自危，生怕一朝行差踏错，便成了那替罪的羊，出气的筒，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可不曾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圣怒未息，朝中却又添一重惊天变故——

  明王殿下身中剧毒，性命垂危。

  听说那罪臣之女李祺玫对明王殿下怀恨在心，又近不了明王殿下的身，情急之下，竟不惜以投河自尽为饵，诱得人剖腹验尸，叫明王殿下不甚沾染了尸身上的毒引子。

  这消息不胫而走，一夜之间就传遍了邺京城的深宅大院与市井茶馆。

  听闻昨夜，本在休沐的御医院众太医已经提早结束了年节，纷纷被急令召入明王府，直至深夜方散。

  没有一个不是摇着头、叹着气出来的。

  虽无一人敢妄言，可众御医瞧着自己和同僚灰败的面色，便已心知肚明——

  明王殿下……最多只有十日可活了。

  听闻永安帝震怒之下已经将御医院所有人的俸禄都罚了个遍。而吉祥宫那位齐妃娘娘原本已经病愈了，却又被这噩耗惊的当场晕厥过去。

  再醒来时，齐妃娘娘便咳喘不止，病的更重了。

  后宫位分最高的两位娘娘接连病倒，就连内务府的小宫娥都觉出了些乌云压顶之势。

  一阵晨风裹着寒意吹进了御天阁的大门，吹的众臣一片战栗。

  这朝堂的局势……可真是变化莫测啊。

  就好像……好不容易有人将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树撬起来几寸根须，这撬棍却忽然折断了。

  那……树会如何呢？

  是会摇一摇，晃一晃，自此生的更茂盛，还是会被趁势连根拔起？

  有零零散散的目光落到逸王与魏相身上。

  明王病危，朝中再无皇子能与逸王抗衡。

  天平骤斜，势必倾盆。

  下一步，该如何落子，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独善其身……？

  ……

  朝臣心思各异之时，忽闻一阵沉缓而规律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百官齐刷刷跪伏在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依礼起身，垂首屏息。

  荣却适时扬声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刘其友悄然抬眸，不动声色的瞥了瞥龙椅之上。

  只见永安帝面色铁青，下颌绷紧，周身都似笼罩着一股寒意。

  刘其友心知，其实叫陛下如此生气的，还有另外一桩事。

  前几年陛下亲赐到明王府的两位侍妾，原是在慧仪宫伺候过仁慧皇后的。虽然是宫女出身，可也算是衣食不缺，颇为体面，时间一长，便有些拜高踩低。

  自明王的封地定在元洲后，这两人心中便生出了怨怼，直言不喜那苦寒之地。此次明王就蕃时，也未曾将那两人带在身边。

  听闻这两人十分不满那猎女出身的清仪县主位分在她们之上，所以年前在吉祥宫侍疾时便经常心不在焉、敷衍了事，已经多次惹得齐妃娘娘不悦。

  昨夜得知明王将不久于人世的消息，这两人非但无半丝悲戚，反而急不可耐的偷偷商量起如何才能求了齐妃娘娘开恩，放她们另谋出路。

  人有些私心杂念本也寻常，可坏就坏在，两人这番算计恰好被陛下和那位很会学舌的陆嬷嬷听到了。

  更坏在，那两人见事情败露，竟破罐破摔，口出妄言，控诉起明王殿下是如何不解风情，冷漠疏离，敷衍圣意。

  两人说的振振有词，听得齐妃娘娘心力交瘁，咳的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陛下当场就动了杀念了。

  明王只有十日可活，怎容人这样落井下石的诋毁践踏？

  可考虑到眼下实在不宜再添杀孽，陛下只能强压怒火，将二人各自杖责二十，革去名分，贬为庶人，逐出宫去了。

  刘其友再次壮着胆子瞥了瞥永安帝。

  事情是他奉命办的，故而此刻他立于朝堂之上，心中格外忐忑——

  陛下连为明王积阴德的念头都动了，可见明王此次真的是……凶多吉少。

  思及此，刘其友连忙缩了缩自己的肚子，试图将自己的身形掩到闫冀之后。

  冤有头债有主，陛下的火气……可别发到他身上啊。

  正当刘其友暗自祈祷之际，逸王薛承宽忽然扑通一跪，面色悲戚，声音带着哽咽疾呼道：

  “父皇，儿臣……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