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何罪之有

  此言一出，金殿之上鸦雀无声。

  永安帝目光幽深地看向那跪在砖石之上的身影，心中暗想——

  他看逸王不是有罪，而是有天大的本事。

  金佛藏私一案刚有了些眉目，工部贪墨一案的结案陈词还未呈给他，主审这两案的明王就毒侵肺腑，性命垂危。

  在元洲试了多次都没能做成的事情，终于在邺京，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成了。

  时机掐得如此精准，如此巧合，不是天大的本事吗？

  现在竟还有脸叫他父皇。

  逸王眼里……还有他这个父皇吗？

  永安帝搓了搓手中佛珠，不辨喜怒的问道：“哦？逸王何罪之有啊？”

  薛承宽连忙以袖拭面，再抬头时，脸上已是泪痕交错。

  他朝着龙椅重重叩首，哽咽着哀戚道：

  “儿臣罪一，在不知。”

  永安帝眯了眯眼睛。

  他不知？

  “两年前京南矿难，儿臣未能识破李家狡诈奸猾，包藏祸心，反而被其所蒙蔽。为求安民，儿臣动用了李氏的嫁妆私产以作抚恤，致其心生不满，怨恨儿臣。”

  几位朝臣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个眼神。

  逸王殿下这是准备把自己从工部这事里彻底摘出去了。

  “儿臣罪二，在不察。”

  薛承宽再次叩首，声音愈发悲怆：“儿臣一心扑在朝政之上，竟给了李氏可乘之机，暗中收买了我王府中仆从，还假借儿臣之名与其母家一党秘密往来多年。儿臣愧为一府之主，竟如同盲瞽，多年未曾察觉此等勾当，以致养虎为患。实乃驭下无方，察人不明！”

  说到此处，他几乎泣不成声：“儿臣罪三，在不断。罪臣李绛自戕后，李氏来找过儿臣。儿臣……不忍幼子尚在襁褓之中就失了生母，因此一时心软，并未将这罪魁祸首送押威狱司，反而将人留在府中，意图劝慰。岂料此妇心如蛇蝎，竟走上绝路，趁儿臣不备逃出了王府，还害三弟身中奇毒，性命垂危……”

  咚咚咚——

  薛承宽磕了三个响头。

  “儿臣、儿臣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有余音在高阔的梁柱间荡开一丝微弱的回响，随即又消散开去。

  永安帝听完这番避重就轻、巧言令色的陈词，转了转手中佛珠。

  “哦？竟有这事？”

  他高坐在龙椅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上噤若寒蝉的百官，最终落回伏地不起的逸王身上，沉声问道：

  “那依众爱卿之见，逸王此番自陈之罪，该当如何啊？”

  御天阁中又恢复了落针可闻的静。

  兹事体大，牵涉甚广。眼下局势晦暗不明，饶是那些素日与魏家往来密切的官员，此刻也只能惶惶垂首，不敢冒言。生怕一个不慎便引火烧身。

  逸王殿下说的好听，可谁知道陛下和明王查出了什么呢？

  薛承宽闻言，再次重重叩首。

  “儿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推诿！所有罪责，儿臣皆愿一力弥补承担！”

  龙椅下的金砖光可鉴人，恰能映出永安帝掩在御案之后那因用力捏紧佛珠而发白的指尖。

  这种被旁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他心底生出难以名状的厌烦。

  铺垫了这样一大段，不就是想让他问，打算如何弥补承担吗？

  不就是算准了他顾着皇室的脸面，不欲朝臣见到父子争吵吗？

  他的好儿子，这是织了一张网，只等着他往里钻呢。

  可明明他才是南诏的帝王。

  该是旁人小心翼翼的揣摩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怎可本末倒置，叫他去顺应旁人的算计？

  即便是他的儿子……也不行。

  况且，永安帝心知肚明，自己一旦开口问了，逸王便会顺水推舟，涕泗横流的讲些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无非就是什么拿出李氏的嫁妆，拿出逸王府私产，为明王亲寻名医一类。

  届时，自己又要顺着他的话当场表态。

  若是他同意了，工部这事不就这样盖棺定论，轻轻放下了？

  那可是近百具白骨，数万两国银。怎可被这寥寥几句一笔勾销？

  若是他不做声，那些与魏家交好的朝臣，是不是又要站出来说项，逼着他权衡、妥协，好叫自己不被牵连？

  若是他不同意，下一个生死未卜的人会是谁呢？

  是樊七虎？是吴遒峰？是崔令书？

  总归哪种结果都不是他所愿。

  看着殿上将以退为进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儿子，永安帝心烦之余，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好奇——

  若他此刻偏不顺着这话追问逸王打算如何承担，这出精心准备却只演到一半的戏码……该如何收场？

  思及此，永安帝反而往另一个方向看去。

  “顺天府连卿何在？”

  薛承宽闻言心头骤然一沉。

  ……父皇，这是不打算配合他粉饰太平了。

  工部的事再大，难道能大过当年薛承煜代帝朱批百官奏折一事？

  那时若不是薛承煜自己不识好歹，非要将自己批过的折子公然拿到早朝上来，父皇本是决定按下此事的。

  为何父皇非要……如此偏心？

  连泰骤然被点名，下意识的一哆嗦，连忙出列跪下：“臣在！”

  永安帝仿佛未曾看见逸王仍跪在一旁，只将目光落在连泰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似是而非的关切：

  “连卿脸色似乎不大好啊。可是连夜审案辛苦了？”

  连泰此时只觉得自己好像跟跪在棉花上一般，端的眼前发黑，浑身无力。他喉结滚了滚，有些艰涩的回道：

  “……回陛下，臣、臣那日陪同勘验祺侧……不，李氏女尸身时，也不甚吸入了其腹中的毒雾，是以有些头晕呕逆之症。”

  说到此处，连泰有些敢怒不敢言。

  他本来就在祭祖大典上摔了个大跟头，可逸王殿下偏说，若只有明王一人中毒，陛下难免会怀疑，须得有人同病相怜才好。

  逸王殿下还说，这毒雾三日后就会消散，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逸王殿下怎么没说这三日他会这么难受啊？

  这才第二日，他就有些受不了了。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想办法让手下的推官去干这差事。

  永安帝似笑非笑的哦了一声，继而垂眸叹道：

  “听闻连卿这几日忙着审问工部那位管事，未曾下矿勘察，倒是阴差阳错，比明王幸运得多了。”

  连泰又打了个哆嗦。

  他正欲将私放孙世丰一事撇到手下身上，便听永安帝道：“工部一案既因逸王而起，便由逸王将功折罪，替明王……将真相查明，将这些啃食我南诏根基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清理干净吧。”

  他略作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跪地的逸王，缓缓补充道：

  “待明王病愈醒来……再行接手。”

  此言一出，连泰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他心中大喜——

  逸王殿下去查，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明王醒来？明王怕是永远也醒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