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冥河殒
作者:九笔横才
两人匆匆蹬上马车的时候,恰好有烟花在上空炸响。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火光流转,照亮了马蹄卷起的尘雪。
“乔武,到底怎么回事?”
乔武紧握缰绳,头也不回地说道:
“禀侧妃,早些时候,逸王府里那位祺侧妃将工部的孙世丰活活扎死了!然后……祺侧妃自己也投河自尽了!”
“祺侧妃投河?”
裴元峥神色一变,下意识的否认道:“不可能。”
逸王此次为了自保对工部一事袖手旁观,更对李家见死不救,祺侧妃心中怕是恨极了。可薛景柏还在逸王府,那孩子才几个月大,祺侧妃一定会想方设法将儿子抢回来,怎会去投河?
“怕是逸王杀人灭口吧。”
“王爷也是这样说的!”
乔武的语气激动起来,猛的扬起手抖了抖缰绳,马儿长嘶一声,车速又快了几分:
“所以王爷便下令叫仵作剖腹验尸。可谁知……仵作刚用刀碰到祺侧妃的肚子,她的肚子竟嘭的一声爆开了!还散出一股子的灰白色雾气,呛得很!”
乔武越说越急:“张府医说,那雾气虽能致人头昏脑胀,但毒性不烈。可坏就坏在,王爷连日追查矿洞案,在矿洞深处吸入了不少沉积的矿尘。这两样东西在王爷肺腑中相遇,竟相激相生,化作了剧毒。”
裴元峥心头猛地一沉。
……果然是逸王。
马车恰在此时戛然停住。
乔武一跃而下,急急掀开车帘:“属下嘴笨,说不详尽,侧妃您快亲自去看看吧!”
裴元峥顾不得许多,疾步跑到鹤停苑中。
乔英与张伦安正侍立在床侧,见到来人急忙请安:
“侧妃。王爷他……”
裴元峥根本无暇叫人免礼起身,她甚至连人请安的声音都未曾听见。
她心中眼中,只有床榻之上那双目紧闭的身影。
他……好似睡着了一般。
窗外又是一阵烟花声响起。
有明明灭灭的绚烂火光在那双寒潭般的杏眸中跳动,恍若地狱的业火。
“殿下,是我。”
无人应她。
裴元峥不自觉的伸出手指描画他的轮廓,才发现自己的指尖竟在发颤。
明王就连呼吸……都是似有似无。
心好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有针扎般的疼蔓开,叫她四肢百骸都发凉。
裴元峥忽然有些喘不过来气。
是她……将他推入了这样的险境之中。
她自以为算无遗策,自以为朝堂大局皆在她的筹谋之中,自以为布好了全部的棋子,却忘了薛承宽原本就是一只疯狗。
一只行事狠毒卑鄙的跳墙疯狗。
裴元峥又望向薛承煜。
明明是无数午夜梦回时再熟悉不过的眉眼,可那惨白的面色和乌墨色的双唇却让她觉得无比陌生,刺的她眼睛都酸疼。
“殿下……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眼前渐渐变成模糊一片。
可她不能哭,更不能晕过去。
明王府的这么多人……还在等她拿主意。
她只能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用血腥味儿强压下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恐慌,努力逼自己清醒一些。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竟出乎意料地平稳:
“乔英,祺侧妃腹中散出的白雾,是什么味道?”
乔英连忙回道:“回侧妃,是……酸的,还有一股……鱼腥味儿。”
裴元峥追问:“殿下这几日是不是去了铁矿和铅矿?”
“是!正是!”
乔英闻言也激动起来:“侧妃,您是不是认得这毒?”
裴元峥正欲开口,便听得一个苍老沙哑声音自身后传来——
“听起来……像冥河殒呐。”
——
屋内霎时鸦雀无声,唯有远处的烟花闷响,断断续续地衬着一室死寂。
乔武最先回过神来,失声叫道:“……姜神医!”
姜神医来了!王爷是不是有救了?
姜神医三个字被唤出口的瞬间,裴元峥的眼泪终于再也止不住了——
师父……
她生生忍下自己想扑到姜再鹊怀中的冲动,稳了稳心神,问道:“神医知道此毒?”
姜再鹊没作声,只拂袖上前为薛承煜诊起脉来。
离得近了,裴元峥才看清楚姜再鹊的容貌。
师父怎么……又老了许多。
姜再鹊没注意裴元峥在看自己。
他抬眼看了看榻上之人乌木般的唇色,枯瘦的手指动了动,终是沉声道:
“若老夫所料不差,你们口中那位祺侧妃,生前应是被强行喂食了砒地衣。”
屋中众人皆是一怔。
“砒地衣是一种北地砒石混着地衣炼出的灰。这东西生吞倒还好,但遇上定量的水就会生出雾气。”
姜再鹊收回自己搭在薛承煜腕上的手,目光扫过屋中几人,缓缓解释道:“那位祺侧妃被投入河中,定是饮下了大量的河水,所以激发了药性,蒸腾出了雾气。而此雾……有蚀铁之能。”
说着,他叹了口气:
“这小子……连日勘查矿洞,鼻腔和喉间都积了些矿尘。遇到这砒地衣化水的雾气,便生出了冥河殒。冥河殒此毒无色无形,入血化尘。先蚀喉舌,再焚五内。中毒三日之后,便如被万千尘土活埋一般。时间一长,血液凝滞如泥,肺腑干涸如灰。人气息困滞,但……神识一直清明。”
只能看着、感知着自己一点点窒息、死亡。
此毒无水则不成,故名……冥河殒。
乔武听的双目赤红:“逸王定是就用这种毒杀了那些矿工的!”
裴元峥亦是喃喃:“神医……您……”
姜再鹊知她话中未尽之意,却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老夫……也救不了他。”
屋中几人皆是一惊:“什么?!”
窗外,一片乌云悄然遮住了月亮。
“冥河殒之毒,气入血、血入骨。人体经脉纵横如网,毒性随之流窜全身,寻常解毒之法如杯水车薪。”
姜再鹊缓步走到木凳旁坐下,微驼的脊背似又被压弯了几分。
“若要救他,必须先设法将散于四肢百骸的毒血凝聚一处,再行放出。”
就如同带兵打仗时的“先围剿而再歼之”。
“可……此法十分冒险。若药性太猛,聚得太急,会让血气逆冲,五脏俱焚。若药性太温,聚得太缓,则毒复散再生,命脉难留。”
窗外忽然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月光困在阴翳之后,照不亮鹤停苑的一室死寂。
“老夫自会想办法吊着他的命,可若寻不到合适的药,他只有……十日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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