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安睡之人

  许君潇与宋余定亲的消息不胫而走，不过半日功夫，便已传遍了邺京大半高门贵胄的府邸。

  到天色暗时，几乎是满城皆知。

  裴元峥依计划带着碧雯与青桃出了府，三人不过走了两条街巷，竟接连听到好几处绸缎庄、茶肆乃至糕饼铺的掌柜与熟客都在津津乐道这门亲事。

  众人言语间皆是赞叹与艳羡，仿佛这是一桩再圆满不过的姻缘。

  行至品香阁时，邻桌食客推杯换盏间，谈的竟然也是这事。

  “听说了么？太傅家的千金许给了御殿司的宋都尉！”

  “真是天作之合！许姑娘娴雅贞静，宋都尉英武有为，一文一武，再般配不过了！”

  裴元峥眯了眯眼睛。

  饶是许君潇贵为邺京第一闺秀，这速度也太快了些。

  看来，宋余是真的很急。

  云卫在甘霖寺放火时，应当是得了明王的吩咐，专门去宋余和那北翎细作所在的云水堂那里浇了火油。

  火燃起来时，那二人根本来不及穿好衣裳，只得先掩了面容仓皇而逃，好巧不巧，撞见了几个刺史府的府卫。

  虽然曲乘风没有多言，但裴元峥猜，那几个府卫应当是已经死了。

  许君潇这事，她实在不便出面。本想叫明王从中周旋一下，好叫许家再思虑一番。

  可宋余这样着急的将这婚事坐实，若是许家此时毁亲，定会影响许君潇的名声。

  而且，不论是宋余另找上旁的无辜女子，还是再度狗急跳墙，报复许家，又或者是……去求来一道赐婚圣旨，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届时，怕是更无转圜之地。

  她得另寻他法。

  ——

  这夜，明王果然没有回府。

  亥时一刻，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的出现在无病南医馆。

  一同悄然而至的，还有红鲤姑娘白日里提到的绿荞。

  裴元峥是方才傍晚时分在品香阁见着绿荞的。

  红鲤姑娘心思缜密，一直将人安置在品香阁的后厨。

  如此，她便可装着喜欢品香阁的某道点心，顺理成章的将人带回王府，留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膳房。

  初初见到绿荞时，裴元峥便想，红鲤姑娘真的很会找人。

  因为绿荞的面容十分寻常，肤色偏黄，眉眼口鼻都生得极为收敛。打眼看去，全身上下唯一算得上特征的，是右边眉骨上一道极浅淡的白色旧疤，像是不小心被什么利刃划过所留。

  若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此时绿荞也穿着夜行衣，静立在墙角的阴影里，身形瘦削，近乎寡淡，像一截被夜色浸透的枯枝，无声无息，野蛮生长。若是混入市井人潮，只怕转眼便会寻不见踪迹。

  “小姐。”

  裴元峥微微颔首，忽而想起一事：“对了，你酒里那药……对人身子无碍吧？”

  绿荞一出手，她一时也分不清楚，碧雯与青桃究竟是被她灌醉了还是被药晕了。

  “小姐放心。药性温和，与寻常醉酒无异，两位姑娘醒来后亦不会有半点不适。”

  裴元峥这才放了心。

  她沉默了片刻，侧脸的轮廓被月光映照的明暗交错，透出些冷意。

  “方才在品香阁不便多问，你都会什么？”

  “做饭，杀人。”

  “喜欢怎么杀？”

  “暗器，匕首，毒。”

  裴元峥正欲再问，便见姜南衡疾步而来。

  青色的衣袂带起一阵凉风，他的气息也有些急促：

  “抱歉。苓侧妃忽然腹痛，耽搁了一会。”

  裴元峥嗯了一声，并未多言，只是问了声：“夜照拿到了？”

  “拿到了。”

  为苓侧妃看诊所需，逸王自然没有二话。

  姜南衡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师妹。”

  离那处杨宅不远刚好有药铺与客栈，天气这样冷，能乘马车，他可不愿走路过去。

  师妹的身子……也应当少受些凉。

  裴元峥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冷然道：“走吧，去看看魏崇阳藏的尸体到底有何古怪。”

  她是当真有几分好奇。

  曲竹凝说，只有亲眼瞧见才能明白。

  ——

  三人从曲竹凝说的墙洞里进了杨宅。

  那墙洞极窄，边缘粗糙的石灰碎屑簌簌落下，呛得人直皱眉头。

  院子不大，二进的规制，却收拾的一尘不染。青石板路面不见一片落叶，墙角也无一根杂草，洁净得如同有人日日细心洒扫。

  裴元峥嗅了嗅，发现这杨宅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

  那味道，似是陈年草药与某种异域熏香混合在了一处，还夹杂着一丝脂粉气。时浓时淡，飘忽不定，仿佛随风游走，又似从地底渗出，丝丝缕缕的侵入人鼻息，叫人脑中发胀。

  绿荞轻手轻脚的推开近处一扇木门。

  这似乎是一间厢房。借着微弱的天光，可瞧见房内整齐地挂着几件女子的罗裙与衫袄，款式十分素雅。一旁的妆台上，还放着许多女子的首饰。

  只是铜镜上似乎覆着层薄尘。

  姜南衡环视了一圈，压低了声音问道：“师妹，我们……没找错地方吧？”

  这看起来……就是个寻常女子所居的宅子。

  裴元峥目光扫过院墙的破洞，又望向远处碧泉宫在夜色中依稀可辨的一角飞檐，沉声道：

  “应当没错。”

  曲竹凝说，她被吉祥宫的嬷嬷所救之前，就是在此处躲了一日一夜。

  “可我们方才去了正厅，没有尸体啊。”

  裴元峥吸了吸鼻子，努力分辨了一会才道：“去东边看看。”

  似乎是那边传来的味道。

  果然，越靠近东侧，那股香气便愈发浓重，堵得人胸口发闷。

  应当是这里没错。

  似乎……是间卧房？

  裴元峥戳开了一点窗纸，借着月光向内望去。

  屋内陈设精致，帷帐低垂。

  榻边的踏凳上，静静放着一双女子的绣鞋。

  鞋头微翘，朝外微开，仿佛主人随时要起身穿上。

  床榻之上锦被微鼓，枕间铺散着浓密乌黑的发丝，似乎有人正侧躺着安睡。

  月光一照，那发丝还泛着柔亮的光。

  而床榻不远处，似乎有个人影，正背对着窗户的方向低垂着头，姿态僵直，像在守夜。

  姜南衡自怀中取出一支细竹管，将迷烟缓缓吹入。

  待估算着药力已经弥散开来，三人方才推门而入。

  刚刚站定，便听得啪的一声轻响——

  那方才还在打盹的身影正裹着一阵阴风猛然扑来！

  风声骤起，裴元峥下意识地偏头侧身，那身影便擦着她的衣角狠狠撞上墙壁。

  竟有清脆的噼啪声传来。

  裴元峥赶紧燃了火折子。

  跳跃的火光瞬间驱散一角黑暗，也照亮了那身影的真容。

  那根本……不是什么活人。

  那是一个涂着胭脂，描了眉眼，笑容僵冷的纸人。

  它的颈间牵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从门后延伸出来。

  方才他们开门触到了机关。

  此刻因猛烈的撞击，那纸人的身躯已有些变形，脸却被扭转了半圈，正冲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那抹用胭脂涂出的笑容正映在火光下，诡异又瘆人。

  裴元峥又看向那毫无动静的拔步床。

  她终于明白了曲竹凝话中之意。

  因为那床上躺着的……也不是活人。

  那是一具戴着假发，穿着寝衣，却被人摆放成了睡姿的，已经干枯了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