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六部之首

作者:九笔横才
  他在后宫绕了一圈才回了御天阁。

  入夜,永安帝没翻任何嫔妃的牌子,反而在御天阁召人议事。

  第一个被召见的,是户部尚书廖田生。

  廖田生叫下属司局准备了许多钱帛综册,田赋民典以应对陛下可能的问询与诘难,可到了御天阁才发现,陛下竟然跟他聊起了……儿子。

  “廖卿,秋闱放榜了吧?不知令郎考得如何?”

  廖田生猜不透陛下此举何意,连忙行礼回道:“承蒙陛下关心,犬子侥幸中举,现下正在家中苦读,准备来年的会试。”

  永安帝边把玩着一只珠串,边赞叹道:“听闻今年秋闱试题颇有难度,看来廖卿平日教导有方啊。”

  廖田生受宠若惊,又是全套大礼。

  永安帝叫人起身,又问了廖田生家中诸事,比如他儿子出生的时候多少斤,有没有乳名,开蒙是哪位老师,现在有没有心仪的女子,一个个意想不到的问题,直绕的廖田生云里雾里。

  “不过朕记得,廖卿当年就是乡试解元吧。贤者之后,必有俊才。想来令郎中举也是情理之中,这等聪明才智,以后定同廖卿一样,成为我南诏的肱股之臣。”

  “若能为陛下分忧,实在是犬子三生之幸,得陛下如此夸赞,臣实在惶恐!”

  早朝还那样生气,晚上竟叫他过来话家常,搁谁谁不惶恐?

  永安帝却笑了笑:

  “朕一直认为,户部掌国库税赋,知百姓民生,乃六部之首,廖卿自是百官之表率,朕将廖卿的辛苦都看在眼中,只是平日政务繁多,未能及时褒奖,倒是叫廖卿惶恐了。”

  廖田生以为,陛下是为了问政铺垫一下,马上该进入正题了,结果眼见陛下问完他儿子,又开始问他爹了。

  “听闻廖卿当年家中艰辛,是令尊供廖卿考功名?不知令尊如今身体如何,廖卿应当将老人家接到京中了吧?”

  听陛下说及此事,廖田生有些讶异,继而沉默。

  当年父亲不忍他凿壁偷光,为了给他交束脩,将家中唯一的两亩好田典给了邻人。他赶考那年遇上春荒,物价飞涨,父亲为了给他准备上京会试的干粮,竟去集市上卖血。

  可那年涪陵大雪封了去邺京的路,等他衣衫褴褛的到了邺京,贡院的考扬大门早已关了。

  永安帝见廖田生不语,想起齐妃早些时候提笔给他写的那张小调——

  【天道好生,奈何不公,一扬大雪阻京通。

  叹才子有志,却似浮萍遇劲风,几番磨折负了少年功。

  青衿泪重,白首龙钟,三载飘蓬太匆匆。

  怜凌云热血,却把旧愿对尘封,徒叹人生长恨水长东。】

  “廖卿?”

  “回陛下,家父如今已在京中颐养天年,只是早年亏空了身子,如今畏寒了些,眼睛不大好。但身体康泰,精神尚佳,叫陛下挂心了。”

  “想来老先生得见廖卿当年殿试及第,光耀门楣,如今官至尚书,成国之良才,必定心中骄傲,再想起当年之事,心中自是无愧无悔。”

  廖田生急忙附和:“陛下说的极是!”

  永安帝点点头,转身吩咐荣却:

  “朕记得去年青州进了一支百年山花茸,一会你去内务府找找,给老先生补身吧。再去一趟御医院,叫李御医以后每月去一次廖卿家中为廖老先生请平安脉。哦,还有,再叫挑些好的笔墨纸砚给廖公子,叫廖大人一并带回家中。”

  “是,陛下。”

  廖田生这下更惶恐了,陛下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急忙再度跪下:“臣!谢陛下隆恩!”

  可永安帝叫他不必多礼后再没说话了,只是不停捻着手中的珠串,眼神迷离。

  廖田生心中打鼓,只能试探:“陛下心绪不宁,可是在忧心陈院官所说的事情?”

  永安帝叹了口气:“是啊,朕已经叫人快马加鞭出京北上查验天辰院预言。”

  廖田生在想,陛下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若真有天灾,户部怎么也要象征性的给赈灾使拿出一些。

  东西出了库,要是路上遇到点什么问题,可就不是他的责任了。

  于是他大义凛然的表态:“若真有灾祸,臣食皇家俸禄,自当为陛下肝脑涂地!”

  永安帝听他这样说,面色上带了几分欣慰,但更多的是沉重:

  “如今国库空虚,粮帛紧缺,就连金佛塑身亦要靠百姓。朕知廖卿辛苦,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次若真有如往年那般的灾祸,必定拿不出足够的钱粮了。”

  “陛下……”

  廖田生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惜已经晚了。

  因为陛下已经神色哀痛的说了一句:

  “所以朕已打算好,必要时让出一半汝城,跟北翎换些粮食,好给宽儿赈灾用。相信廖卿定能明白朕的一片苦心,届时还请廖卿帮着朕劝劝朝中那些老臣。”

  廖田生吓了一哆嗦:“陛下,万万不可!”

  永安帝摆了摆手:“廖卿有所不知,这几年的北翎岁收颇多,比此前已经大有不同。若是以地为酬,北翎一定会答应的。”

  廖田生扑通一声跪下:“陛下,当年青城之殇已是我国之耻,害我南诏割城求和的乱臣贼子更是被后人唾骂,陛下登基后,励精图治,勤政爱民,万万不可因小失大,弃自己的圣名于不顾啊!汝城是我南诏国土,城中都是我南诏子民,怎可让给北翎贼人?求陛下三思!”

  更重要的是,汝城是他父亲的老家啊!

  永安帝却目露哀伤,瘫坐在龙椅上愁眉不展:

  “廖卿,朕是君,亦是父。那是朕的儿子啊!若真有天灾,国无赈资,他如何给那些灾民交代?若是办不好这事,叫旁人传成了天罚,他以后又当如何?朕不能不未雨绸缪,朕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背上这样的污名!”

  说到此处,永安帝愈发哀痛:“朕实在做不到!”

  “陛下……!”

  “廖卿既为人父,更当知父心之殷殷,愿之拳拳。不必多言了。”

  ……

  户部最后调拨出了一万石粮,五千匹布,十万斤炭,五万两赈灾银。

  也不是廖田生想拿,实在是他不能不拿。

  不拿,陛下要偷他的家。

  他不用想都知道,陛下说割一半城,一定是父亲祖宅宗祠在的那一半。

  不过此次是为了逸王,他自己少得一些也无妨。总归逸王会给他补上的。

  所以廖田生毫无藏私的给陛下交了底。

  现在陛下涕泗横流的拉着他,说他是救国栋梁,说他维护了薛家的身后名,说他家风严正,定是虎父无犬子,夸了他好一会,连带祝愿他儿子金榜题名。

  夸完了,还叫他跟着荣却去内务府拿方才赏的东西。

  廖田生也知道,陛下是怕他出了宫就去给逸王报信。

  不过他此时十分关心儿子的功课,心中只想回家瞧瞧。而且这天大的好差事,逸王晚知道一时半刻的也不打紧。

  永安帝瞧着廖田生的背影,想起在吉祥宫时齐妃神色慵懒的对他说:

  “上联,古有廖家老父典田换血供儿考功名。下联,今有薛家君主割城求粮为子换功绩。横批:父爱如山!”

  永安帝心中想笑,却忽觉荒谬讽刺。

  御殿卫来报,说廖大人正在内务府找山花茸。

  永安帝连忙召了下一位,礼部尚书刘其友。

  ——

  “朕一直认为,礼部内掌科举,外敦邦交,乃六部之首,刘卿自是百官之表率,朕将刘卿的辛苦都看在眼中。”

  “承蒙陛下看重,老臣惶恐!”

  “爱卿帮朕回忆回忆,宽儿被赐六星玺多久了?”

  刘其友琢磨着永安帝的意思,谨慎答道:“回陛下,已经两年多了。”

  “这么久了啊。”永安帝自言自语,捻着手中的珠串,又问:“七星玺现在何处?”

  刘其友被这问题吓了一哆嗦。

  当年陛下收回前太子的七星玺时,他还在青州做官。

  虽然人不在京城,可当年前太子朱批百官折,众臣跪谏废东宫一事传的沸沸扬扬。

  刘其友事后打听到,既携万民跪于御阳门外之后,那位前太子一直奔走于朝臣之间,连陛下交办的差事都推给逸王,还差点杀了大理寺官员,听说抗过旨,打过虎,罔顾两国达成的罢战协议,对北翎来使兵戎相向,还要自请集兵亲征,只为了给裴家翻案。

  刘其友暗暗想,若非当年那位樊司马暗中保护,自己也差点被那姓乔的侍卫掳去过。

  前太子折腾了一年多都没个结果,竟剑走偏锋,在百官奏折中朱批“兹命尔重查裴家事以呈天听”。

  听说当时那位前太子就堂而皇之的抱着自己这样朱批过的几摞折子上了早朝。陛下盛怒,当扬挥剑将其佩戴的七星玺斩落。

  玉石崩裂,碎片溅飞,百官跪地,魏相为首,求陛下另立新储。

  刘其友还偷偷打听到,是因为前太子为陛下增设隐名御监使担了骂名,让许多大臣以为这是东宫的主意,陛下才没有重惩前太子,只是废其位,收其玺,贬为藩王,赐号明。

  刘其友可忘不了,他当年进了礼部以后的第一件差事就是重铸七星玺印。铸好了拿给陛下看时,陛下还用那东西砸了他,说看见就生气,叫他拿走,再也不要拿到御前来。

  眼下陛下居然重新提起此物。

  刘其友心中打了打哆嗦,陛下是又动了立储的心思?是为了逸王殿下?

  可之前明王走后,柴旭试探此事时,陛下还生了好大的气呢。眼下那位新进宫的曲家的主子又怀着……

  想起曲家那事,刘其友也是十分后怕。

  伴君如伴虎,伴相也很苦。

  官位险中求,心里常打鼓。

  陛下今夜叫他来,到底是何意?

  “回陛下,七星玺现下在礼部的议事处放置着。由皇城卫看守。”

  “哦。”永安帝点点头,又笑了笑,仿佛只是随便聊聊:“今日御医说,曲贵人这胎十有八九是个公主。”

  刘其友恍然大悟,高呼:“恭喜陛下!”

  “朕生了这么多儿子,还没有过公主呢。”

  永安帝露出了慈父的微笑:“若真是公主,朕要好好赏赐曲贵人。到时还请刘卿多多费心啊。”

  “臣自当为陛下尽心竭力!”

  两人聊完公主的封号,永安帝又忽然说起:

  “朕瞧见逸王的六星玺有些旧了,印章时都有些不清晰,极易叫人仿冒了去。刘卿一会儿去帮朕把旧的跟他要过来,改日给他个新的便是。”

  刘其友心中一咯噔,陛下这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见人不答话,永安帝喝了口茶又说:“哎,岁数大了,朕这脑子是愈发糊涂了。刘卿最近事忙,这事不急,再往后放放吧。”

  刘其友回过神来,急急跪下:“陛下恕罪!臣方才被痰卡了嗓子,臣甘愿为陛下分忧!臣领旨!”

  “不会太麻烦刘卿吗?祭祖、科举、还有岁末的国宴,这么多大事都需要刘卿。朕瞧着刘卿近日清减了不少。”

  “陛下,臣最近是听了夫人的话,在瘦身。”

  永安帝听着新鲜:“为何瘦身?”

  “夫人觉得臣有些肥胖,在霜花宴上给她丢人了。”

  刘其友瞧了瞧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讪笑几声:“臣的家务事,让陛下见笑了。”

  永安帝听罢忍俊不禁:“既是如此,那刘卿就顺了夫人的意,一会走着去逸王府吧。”

  刘其友心中叫苦不迭,却只能喊几声遵旨,然后就被李公公送出去了。

  ——

  闫冀在御天阁外等召见的时候,正撞见刘其友和李盛公公出来。

  “刘大人,咱家还得回去伺候陛下,就不送大人出宫了。”

  李盛毕恭毕敬的扬了扬手中的拂尘:“刘大人自己去逸王府便是。”

  闫冀很想问问刘其友,陛下叫他去逸王府做什么?但李盛已经来到他跟前,说了声:“闫大人,请吧。”

  他只能作罢,跟李盛进了御天阁。

  瞧着刘其友那样子,应该不是坏事。

  “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吧。”

  永安帝一手捻着珠串,一手翻着折子,抬眼看了看闫冀,语重心长的说:

  “朕一直认为,吏部管政核,荐能人,乃六部之首,闫卿自是百官之表率,朕将闫卿的辛苦都看在眼中。”

  闫冀一愣,顿时戒备起来。

  果然,就听陛下忽然拉长了语调,不辨喜怒的说了一句:“可闫卿今日,实在太叫朕失望了。”

  “陛下息怒!”

  闫冀连忙跪地叩首:“老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天辰院预言一事,闫卿今日为何不发一言?难道举荐赈灾使和押运使不是你吏部的职责吗?”

  闫冀闻言,却是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陛下发现了什么别的呢。

  “老臣初闻陈院官所言,过于震惊心痛,实在不愿相信我南诏真有此祸,这才没能及时进言!老臣知错,请陛下恕罪!”

  “罢了。”

  永安帝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奏折扔远了些:“朕也不愿相信。可兹事体大,朕不得不未雨绸缪。”

  “陛下忧国忧民,心系百姓,是我南诏之幸!”

  永安帝叫闫冀起来说话。

  “夜里还叫闫卿进宫来,就是想请闫卿举荐押运使的。”

  听得此言,闫冀暗忖,押运使……这赈灾使,陛下心中有人选了?

  难道这是刘其友要去逸王府的原因?

  闫冀不动声色,做出一副在思索的样子,过了几息才说:“陛下以为,樊都统如何?”

  “樊七虎?”

  永安帝顺着闫冀的思路想了想,有些犹豫,又问:“传言樊都统与宽儿有些龃龉。”

  那三张夜照还在内务府呢。

  闫冀一惊,心道陛下果然选定了逸王去赈灾。

  他心中松了口气。

  他还真怕陛下觉得明王离得近就叫明王去呢。

  不过若真如天辰院所言有这么大的天灾,陛下也该三思谁更能做得出成绩才是。

  廖田生可是魏相和魏贵妃的姑母一把扶持起来的人。

  闫冀正要再开口,就见荣却迈着小碎步进来了。

  荣却跟他见了个礼,行至永安帝身侧俯身禀报:

  “陛下,东西都找好了,已经送廖大人出宫去了。廖大人说,一万石粮,五千匹布,十万斤炭,五万两赈灾银,今夜就能备好。选好了押运使,就能开仓了。”

  永安帝点了点头。

  闫冀大惊,廖田生拿了这么多?!

  看来赈灾使必定是逸王。

  仿佛吃了颗定心丸,闫冀开始认真举荐起押运赈资的人选来。

  御天阁的西洋钟响了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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