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君心臣心
作者:九笔横才
因为陛下看起来不怎么开心。
朝臣心中了然。
陛下近日的烦心事确实一桩接着一桩。
先说六宫大封那日,正值圣宠的曲贵人竟动了胎气,几日不能侍寝,传闻似乎还和贵妃娘娘有关。陛下都好几日没在朝上问魏相话了。明显是将这传言坐实了。
再说那前东宫太子,明明陛下许多日前就叫他回京受罚,可圣旨口谕出去了一个又一个,那位王爷居然还没动身,简直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听说还在元洲跟个民间女子不清不楚的。
耽于美色!自甘堕落!
最后说起那天辰院的陈院官。
临近年节,秋闱放榜,礼部在准备祭祖大典和来年春闱,吏部在筹备岁后大考,户部在修正司民册并统计各地税赋,工部在自查矿洞事项,兵部在准备戍边军大阅及进南军军资发放,刑部和大理寺正在没日没夜的阅卷提审,努力结案。
大家都忙的脚不沾地,恨不得一个人分成八瓣儿用的给陛下分忧。
偏偏这天天看月亮看星星只知道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的闲人好端端的来给陛下添堵,竟说什么:
“臣夜观天象,发现太白森寒,北斗摇柄,恐我朝将有大雪连旬。届时只怕牛羊冻毙,百姓粮绝,行商道断。”
邺京晴空万里,边关未报异象,天灾什么天灾?
北翎都没闹天灾,他们在北翎南边,怎么会有天灾?
当时陛下都沉默了,陈院官还在那说什么“陛下宜早开仓赈恤,修驿护关,以保社稷安稳”。
这没眼力见儿的。
自己给陛下添堵,还要拉上同僚作陪,言语中都是叫陛下早做准备,早日定了赈灾的人选。
雪花都没见到一片呢啊陈院官。就定上赈灾人选了?
早了点儿不?
群臣想,陈院官的谏言就和他的官职一样,多余。
陛下也就是看陈院官心系南诏,在他无甚用处的官位上拼命想发光发热,不想打压了臣子的一片忠心,才给他个面子,展开说上了几句。
结果这陈院官居然举荐明王去赈灾。说什么明王就在元洲,真有灾情,距离比邺京近一些。别的大臣推荐逸王殿下,陈院官还问为何要舍近求远。
为何?你说为何?!
还敢提明王就在元洲?
明王应该在吗?!
没看陛下因为这事儿都气成什么样了?
李尚书都说了,明王迟迟不动身回京,连圣旨都不遵,怎能指望其为陛下分忧,替朝廷赈灾呢?
廖尚书也说,元洲的税赋和司民册迟迟未报,想来明王殿下实在忙碌,分身乏术,实难再承担赈灾这样的大的责任。
就连刚在家反省了多日的柴侍郎都忍不住说,明王已经多年不问政事,此事若真如陈院官所料,陛下更该慎重。
况且,赈灾不得国库开仓拨款吗,物资没到,明王一个人先到了灾区有什么用吗?
眼下能拨出多少来还不一定呢。
这陈院官,真是!
要举荐人选,也该举荐逸王,之前的矿难都是逸王处理的,逸王才是最稳妥的人选。
虽然之前当太子的时候,明王的差事都办的很好,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好好的说起天灾,又要让成日饮酒作乐的明王去赈灾,真不知道陈院官怎么想的。
薛承宽想了想刚截下的青州的折子,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虽然无论薛承煜如何选他都能从中获益,可他还是更希望那半株圣血莲能胜。
世事无常,两个月前他还盼着薛承煜走,如今竟然又希望薛承煜快些回来了。
不知父皇瞧见薛承煜再也握不了剑、拉不了弓、提不了笔的手,会作何反应。
——
永安帝这几日确实十分气郁。
这满朝文武并后宫佳丽,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先说大封六宫那日,那个曲贵人居然莫名其妙的跑过来跟自己说替魏家打探明王行踪一事。
他大发雷霆,一来是因为,这等手足相残之事真的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魏家今日有胆子戕害皇子,明日岂不是有胆子弑君篡位?
二来更是因为——
他再也不能装糊涂了。
他再也不能当这事是旁人捕风捉影的猜测而假装不知。
他也实在不懂,连煜儿这苦主都决定不再提这事了,都知道生在皇家,少不了要委屈自己顾全大局,那曲贵人为何忽然“良心发现”,专门来告诉他,还完全不懂他的各种明示暗示,一口咬定就是魏家,就是为了对明王不利。
说什么要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积福。
去烧香祈祷积不了福吗?
这么大一桩事硬生生的被搬到他眼前,他确实是不得不好好补偿明王了。
还被齐妃呛了一顿。
永安帝觉得十分别扭,因为觉得孩子懂事想要补偿和知道孩子真吃亏了不得不补偿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他主动,是他慈父,是他随便看着来就行。
后者是他被动,是他亏欠,是他得仔细斟酌给点什么才行。
永安帝气的好几日都没去朝霞殿,也没理魏家的人。
都是他们惹出来的事情!
再说明王。
本来永安帝已经打定主意,明王若当真喜爱那女子,他就开恩同意将此女纳为明王侍妾。只等着明王先将人带回来,叫他和齐妃好好瞧瞧。
他都想好了,等人回了邺京,他先装腔作势一番,表示对这女子出身的不满,堵上众大臣的嘴,然后等明王来求情的时候,他再念他这次受了委屈,封此女做个县主,再赐给他做侍妾。
这样既补偿了明王,不伤了他们之间的父子情分,也能稳住了魏家。
两全其美。
可他圣旨都想好怎么拟了,怎么去安抚许太傅也想好了,这逆子居然不回来。
说什么那女子脚扭了,需要再将养些日子。
不就是怕他刁难那女子吗?还没成亲就这样护短,像什么样子!
他再刁难不也是做做样子?
即便皇家先君臣,后父子,他也从未在这事上为难过谁。
远的不说,就说那曲力,口口声声说女儿爱慕陛下,非要嫁给陛下,才一时糊涂,他不也没追究曲家欺君吗?
还有当年逸王看上了卓家的庶女,说两情相悦,他也是准了,还给了卓夫人一个诰命。
还有明王偷偷收进府里的伶人,他说啥了?
怎么明王不明白他的慈父心肠,还跟防贼似的把人藏着!
他已经见过那画像了!已经见到某人那副叫人不忍直视的样子了!
唉。
看来得先给明王一些旁的补偿。
齐妃日日来问明王上路了没有,问的他头晕,可他又不能不见她。
今年天气有异,还是那日齐妃先说起,叫他去问问天辰院的。
他只是随意一问,天辰院居然真的说昴星有异象。陈院官还专门写信问了家中堂兄。
前几日陈院官收到了信,说青州的涪陵已经下了三日暴雪,涪陵知县早在第一日就有所警觉,已将此事报予青州刺史。
可青州刺史的折子并没有提到什么暴雪。
他又多等了两日,还是没有。
涪陵的事情,就像明王在元城的事情一样,被有心人截住了。
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永安帝想,原来他南诏的边关,已经不再是事事能达圣听的边关。
再说陈院官。
永安帝想的是,不如给这些人最后一次机会吧。
只要他们还知道这南诏的皇帝是谁,只要他们还分得清自己的职责,还记得自己当年入朝为官的初心,心中还记挂着百姓的安危,知道有可为有绝不可为,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齐妃也说,水至清则无鱼,谁又能保证自己一点私心都没有呢?
就连他,曾经都是有私心的。
所以他叫陈院官说起雪灾天象一事。
魏相听到此事的惊诧倒不似作假,可逸王的神色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永安帝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看。
此子糊涂啊。
永安帝坐在龙椅上,听着那几人为反对明王吵得不可开交,却无一人说起赈灾良策,忽然有些恍惚。
前几年,他的朝堂是这般吗?
再往前,母后在位时,朝堂是这般吗?
他不记得了。
他只能重重的叹了口气,退朝。
朝臣见此,心照不宣,纷纷大气都不敢出,连忙各回各家。
他忽然累了,于是吩咐荣却:
“摆驾吉祥宫。”
——
齐妃吹了吹新染的琉璃指甲,十分犯难。
永安帝已经三刻钟没有说话了。
占了她的美人榻,来了就躺在那,不喝茶,也不理人,不发火,也不言语,反而一动不动的盯着她染指甲,跟被夺舍了一样。
她抬眼看了看他冒出的白发,轻声吩咐陆嬷嬷去取给永安帝的东西。
现在抬腿,等她恭送圣驾的时候,陆嬷嬷应该能挪回来了。
其实若不是为了儿子,齐妃实在是懒得搭理他。
她对永安帝只有一个评价——
自作自受。
“陛下不是早就知道靠这法子行不通,干嘛还要生气?”
没人猜中圣心支持煜儿去赈灾,那就直接下旨呗。
现在就这样生气,等下了旨定了明王,廖大人再说国库拿不出赈灾银子的时候,他还不得背过去?
再说了,这不正好证明了,煜儿真的远离朝堂了?
他非要多此一举,不就是存了这个试探的心思?
真试出来魏家一家独大了,他又不高兴,又想让煜儿来牵制魏家了。
老东西。
永安帝终于幽幽的叹了口气。
“其实,朕早已将圣旨拟好。”
他看了看眼前漫不经心吹着手指的女子,坦言到:“迟迟未宣,爱妃应当知道为何。”
齐妃这才正眼瞧了瞧他。
“花嬷嬷,将本宫新制的寝衣给陛下取来,再给陛下换壶热茶。”
“是。”
闲杂人等退散完毕。
“两千石粮并四千件棉衣,一百斤药材,前日已出京。”
齐妃不免失望:“只有这些?”
前两日永安帝来找她说这事时,她就提议私下里先运些东西过去,免得真定下来了煜儿什么都拿不到。
她将自己的一些赏赐换了现银,永安帝也添了一些。
“荣却一人力量太小。还要掩人耳目,东拼西凑。”
齐妃想起,十几年前那扬雪灾,药材和种子、牲口什么的不计,只说大头儿,就耗费了粮食两万四千石,棉布八千匹,煤炭十万斤才平稳度过。
如今仅筹到这些……
不过齐妃想的很开。
“既是如此,陛下更不该郁闷了。又不是没尽力,本来就是给孩子锦上添花,要是成了陛下的心病就得不偿失了。”
她瞧着自己的指甲干的差不多了,起身给永安帝斟了杯茶。
“安瑶。”
永安帝有些颓败。
“朕是真的想补偿煜儿。”
“陛下说的补偿,该不会就是让煜儿赈灾吧?!”
齐妃十分诧异,心说这皇家人真是奇怪,这又苦又累还没有加班费的活儿,居然还成了赏赐。
还不如给那女子封个高点的头衔来的实在。
永安帝苦笑:“煜儿是皇子,自是需要这些。”
齐妃心中默默的想,呵呵,是煜儿需要,还是你需要煜儿需要,你自己心里清楚。
薛承宽的六星玺,已经两年了。他怕是天天摸着,都快把星星给摸平了。
可齐妃给儿子铺路,也是十分讲究技巧的。
“景王不可用吗?”
她吹了吹盏中茶,十分诚恳的开口:
“当年给煜儿修河道治水,景王帮了不少忙。煜儿也曾对其赞赏有加。听景王妃说,他二人现下交流已无碍。若是景王妃随行,也无不可。”
见永安帝没有言语,齐妃又反其道而行之的说:
“或者陛下您就遂了旁人的意,叫逸王去呗。若是逸王去,陛下就不用担心物资不够的问题了。至于煜儿,臣妾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赏些别的就是了。家事哪有国事重要?”
没错,国事最重要。
她点他呢。
永安帝这才应她:“朕当然可以派戬儿相助,也可以派宽儿前去。只是……”
“只是什么?”
齐妃觉得,永安帝今日的态度十分不一样。
“只是,算上今日,涪陵的雪该是已经下了七日了。”
等户部开仓,赈灾使上路,又是好几日过去了。
齐妃忽然就明白了永安帝的意思。
旁人压着消息不叫他知道,可每多压一日,闹雪灾的几率就增加几分,灾民也会多几人。
届时若是户部再说,国库空虚,拿不出东西,那涪陵的百姓……
永安帝垂首闭目,半晌未语,待茶都凉了,终于认命了似的说了句:“煜儿他,当年最是心系百姓。”
“安瑶,朕……首先是这南诏的皇帝。”
永安帝终于睁开眼睛,看向旁边不发一言的,熟悉又陌生的人。
“朕知道煜儿受委屈,你生气了。”
“你就当是为了灾区的万千无辜百姓,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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