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当年事

作者:九笔横才
  定是湘儿听她念叨过,改日要将那东西给太子哥哥看看,才拼着最后一口气将东西护在身下。

  思绪飘回六年前那日。

  那日裴府云居苑的方向,一丝哭声都没有传出来。

  那日国公府的火那样大。

  那日国公府流出来的血,染红了前街。

  可湘儿不知道,若不是姨母有后手,任凭她再怎么护住,薛承煜也是看不到的。

  就像二哥也不知道,即便他再做的再隐晦,也没有机会与薛承煜从长计议了。

  裴元峥忽然想放声大笑。

  他们裴府的人啊,多么天真!

  心像被一只钝刀反复割着,叫她喘不过气。

  “那时母后应该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为了不叫陛下迁怒我,对我疏远了许多。”

  当年的每个后妃,和陛下身边贴身伺候的内监,都曾撞见过皇后娘娘苛待太子。

  或是打骂,或是罚跪,或是闭门不见。

  后宫传言,皇后娘娘此前多年无子,才对太子关爱有加,为的是自己安身立命。如今中宫见喜,自然亲疏有别。

  裴元峥忽然想起,姨母有喜后确实十分暴躁。经常打杀宫人。

  而打杀的第一批,就是她说不要姨娘被罚跪那日,在外殿伺候的宫人。

  裴元峥忽然就懂了姨母的良苦用心。

  她只觉凄然,原来那位陛下的心思动的这样早啊。

  什么死里逃生的告密之人,什么书信,什么北翎来使,不过是叫他终于能师出有名的绞杀忠良。

  皇后再处处提防,裴家再小心谨慎,也阻挡不了那人终将向他们挥下的屠刀。

  只是他也太急了些。飞鸟未尽,良弓先断。

  她等着他被啄眼睛那日。

  薛承煜想起往事,亦是感慨良多。

  “后来母后也去了。那东西就到了我母妃手中。”

  他看了看身侧已经面色哀戚的少女,耐心讲道:

  “可我当时年轻气盛,一心只想给裴家正名,母妃怕我知晓当日真相更加按耐不住,所以并未马上将母后的遗言告知我。”

  裴元峥愣了愣,转而明白了:“殿下当时……为裴家做了很多事吧?”

  薛承煜却十分不屑的笑了笑。

  “我当时一心只想查出真相,以为这样就能还裴家清白。可后来想想,实在冲动。母妃当时多次提醒我,我却当她冷漠胆小,怕我连累她,不愿与她多言。”

  最冲动时,他曾不顾母妃的规劝,于御天阁抗旨拒婚。

  “后来秋猎,她听到我与乔英乔武商量打白虎拔头筹一事,实在不忍我白白辛苦……我那时,才知道那日裴府的真相。”

  按照惯例,秋猎头筹可以向陛下提出个要求。

  他当时已经折腾了许久,黔驴技穷,走投无路,只想死马当成活马医,借此机会提出重查裴家事。

  可母妃那日打了他两巴掌,说让他动脑子想一想,为什么他为这事奔走了一年都毫无进展。

  裴元峥闻言当即明白,齐妃娘娘怕他为了一件本就不可能实现的事白白送了命。

  她淡淡应道:“殿下的母妃,实在用心良苦。”

  “是啊,便是她一早告诉我,我也不愿相信。”

  薛承煜苦笑一声。

  若不是先前无功而返了那么多次,失望了那么多次,或许他听到此事,会忍不住去问父皇。

  甚至可能直接在朝上问。

  他当时,真是魔怔了一般。

  “其实当时母妃跟我说完,我仍然不愿相信。”

  薛承煜笑的苦涩。

  “我以为他只是被奸人蒙蔽了,只是不愿承认自己错了。所以我还是打了白虎,争了头筹,也提出了我想要的赏赐。”

  可当父皇恼羞成怒,问他要不要将这皇位赏给他时,他终于明白,母妃说的都是真的。

  “母妃也知道我不会那么快相信,所以那几日一直不肯见我。直到秋猎结束,仪仗回宫后,才将那东西给我。”

  身为太子,喜怒不可形于色,悲欢不可表于面。

  可他那日在吉祥宫中,抱着那只茶托嚎啕大哭。

  仿佛三岁时,他第一次被关进那间禁室时一般。

  后来他沉静下来,也终于明白了母妃说的从长计议是什么意思。

  他谋算了自己的被废。

  他收下了御赐的美人。

  他任由那些踩着裴家与峥嵘军尸身爬上来的人升至高位,亦任由逸王渐渐摇起了狐狸尾巴。

  薛承煜回神,握住了身侧人的手。

  “那个茶托,底部就写着万瓷窑制。”

  他看了看更漏,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跟她说了许久的话。

  但不管是说起秦放与尹淮信那次,或成瑞书郎那次,还是这次,他都十分愉悦,半点没觉得时间长。

  他喜欢与她促膝长谈,看着她郑重而认真的面容,他便感到踏实。

  是他许久不曾有过的,心底的宁静。

  以后,他们便可时时如此了。

  裴元峥说了声原来如此,假装好奇的问:“那件瓷器,长什么样子呢?很精美吗?为什么郡主非要留给殿下呢?”

  而且,为什么明王殿下一直说那是茶托?

  那明明是个盘子。

  薛承煜想了想,回答了她的第一个问题。

  “是个粉色的七瓣莲花。”

  可这第二个问题,却把薛承煜问住了。

  他当时查了万瓷窑,发现是京中一家瓷器铺子,没什么特别的。

  “至于那只茶托……不瞒你说,那东西不但不精美,甚至做工有些粗糙。我本以为是她自己去做的,想给我看看。可后来我去查,她并未去过京中的万瓷窑。”

  “所以当时其实我也不知,那茶托有什么特别之处,叫峥儿临死前还要护在怀中。”

  薛承煜叹了口气。

  “或许她只是觉得样式新奇,因为那莲花的莲心画成了方形。又或许,是我们想多了,那御殿卫发现的只是巧合。”

  可若是与这元洲的是同一家,那么此事就没有那么简单。

  薛承煜还没将自己的猜测串联起来,就听身旁人咦了一声。

  “方形的莲心?那莲心该不会……是蓝色的吧?”

  薛承煜闻言,即刻怔住:“你如何得知?”

  “那七瓣花瓣里,是不是五大二小?”

  听她又说对一处,薛承煜惊得直接站起身来。

  “阿湘,你……见过那只茶托?”

  “殿下。”

  裴元峥忽然也站起来,抓住薛承煜的手,用一副不可置信的语气对他说:

  “那是裴二公子在元洲做的呀!”

  薛承煜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二公子?”

  “是啊。裴二公子带我们种粮食种棉花,我不会认错的。”

  少女神色凝重,抓着他手的力道也重了些。

  “当时裴二公子还问我要了几枚铜钱呢。可能是……带的银钱不够。”

  裴元峥故意将事情往这处引,眨了眨眼睛,继续编着故事:

  “后来裴二公子非要还我钱,我还问他来万泉做了什么。”

  “当时他拿给我看的,就是一个莲花形状的盘子!莲心是蓝色的方形,花瓣五大二小,做的……不是很整齐。二公子说,是要送给京中妹妹的。”

  “我当时还跟哥哥说,二公子找矿厉害,做手工却不行。哥哥还说我了。所以我记得很深刻。”

  圆形的盘子方形的心,可不就是和铜钱一样?

  她那只里面一定也有一枚铜钱。

  人算不如天算,东西竟冥冥之中早已到了薛承煜手中。

  她定要想办法拿到,然后摔了。

  薛承煜听了前因后果,也不禁感叹一声。

  “不过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只盘子。殿下说茶托,我就没联想到一处。”

  “那是一只专门为宫中七星琉璃杯尺寸而做的茶托。所以比一般茶托要大些。阿湘当做盘子也在情理之中。”

  裴元峥恍然大悟,难怪她之前一直觉得薛承煜那里的茶杯好像比她家里的更大些。

  想到这层隐喻,她心中的痛更甚。

  “这样啊。我还当那东西是为了吃,原来是为了茶。”

  茶,查。

  无心之语,却叫薛承煜心弦一动。

  裴二公子定是发现了当时的万瓷窑有异,想叫他想办法来查。

  可他当初被调到临安治水、修河道,自出发前一别,就再也没见到峥儿。

  若是如此,峥儿拼死相护也就说得通了。

  “殿下,可以将茶托拿出来给阿湘看看么?”

  她问的小心翼翼,生怕惹他不快:“我只是想起裴二公子,想再看看他做的东西,不是要冒犯云昭郡主。”

  言下之意,她没有胡乱争风吃醋。

  薛承煜怔了怔,极尽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阿湘,你不必如此如履薄冰。”

  他已经言明他的底线,也相信她不是那种心机深沉之人。

  “只是这东西眼下不在元洲。我一路颠簸,还要防着魏家的暗箭,怕有闪失。所以与峥儿有关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带,都放在母妃那里保管了。”

  前有裴二公子,后有向阿牧。

  想了想,薛承煜做出了决定:“万瓷坊一定有问题。我即刻去信给母妃,叫她想办法差人将东西送过来。”

  “明日,我先叫易大人给向阿牧开膛验尸。我叫张府医和姜神医同去。”

  此前众人都以为向阿牧是自杀,所以仵作只是简单的验了验。

  如今明白事情并不简单,自然需要查的更仔细。

  “过几日东西到了,咱们再去一趟万瓷坊探探究竟。”

  裴元峥有些不敢相信:“真的?我也可以跟殿下一起去?”

  他将人揽住怀中,轻声安慰:

  “我知道那日你受了不小的惊吓,也知道你心中一直放不下此事。所以这件事,我们一起去查。你不必担心我不在意此案。也不必担心我什么都不叫你知道。便是没有裴二公子一事,我也会与你一同去的。”

  他的语气太过温柔,一如曾经安慰她不必因为那只被涂了毒的猫而自责时那样。

  裴元峥鼻子一酸,揪住了他的衣襟便吻了上去。

  这次,薛承煜没有伸手,可她却自己闭上了眼睛。

  ……

  ——

  晚膳早已备好,可书房中的两人却迟迟未曾出来。

  虽然有万不凝的开解和薛承煜的保证,可当夜,裴元峥还是梦魇了。

  二哥的事情本就是她的心病,如今竟还搭上了阿铎的亲人。

  二哥那次,她没当回事,错过了。

  向阿牧这次,她没想到一处,又错过了。

  她忍不住想,若是她行动的再快些,事情会否不一样?

  她迷迷糊糊,梦中发起了低热,口中一直喃喃着“都是我的错”,“对不起”,“不要死”。

  见到匆忙赶来的明王殿下时,她更是泪流满面,口中不停唤着“煜哥哥”,“煜哥哥,求你救救他……”

  呓语断断续续,薛承煜并未听清,她说的是“他们”。

  薛承煜以为,是她对向阿牧之死执念深重,便请姜神医开了一副安神药喂她服下,又吩咐乔武追了一封信到邺京。

  这夜,明王宿在了泰和苑。

  旭和院中,寂静无人处,唯有风声,吹散了轮车上那若有似无的轻声叹息。

  ——

  裴元峥又病了两日,明王也在泰和苑呆了两日。

  这两日里,万不凝的一边膝盖开始可以感觉到温度。

  这两日里,元城府衙的仵作将向阿牧开膛破肚。姜再鹊发现,这位向阿牧服食过穿肠散。即便当时没有坠楼而亡,两日后也会腹烂而死。

  这两日里,明王府飞出去的信鸢落到了吉祥宫,可齐妃娘娘却因为正兴致勃勃的打听卓苓然去吴家给吴惜盈赔礼却被逼着吃下一整盘肥肉一事,并未及时发现它。

  两日之后,裴元峥退了热,赵嬷嬷也带着逸王府的信回来了。

  彼时裴元峥正盖着披风,在房中给万不凝做一对护膝。

  碧雯与青桃正安静的在一旁围炉煮茶。

  赵嬷嬷瞧了瞧自己的满身风雪,忽然对不速之客一词有了更切身的理解。

  “你的意思是,逸王说到邺京后给我另外半株?”

  “回姑娘的话,王爷是这么说的。王爷说,陛下已经召明王回京了。按照脚程,不出半月便能到邺京城。一定赶得上给万公子医治。”

  “王爷还说,逸王府中名医奇药更多,均可为姑娘所用,王爷还可以为万公子找处更宽敞的地方休养。”

  “好的。阿湘知道了。多谢嬷嬷,也多谢逸王殿下和侧妃。”

  赵嬷嬷退到外殿去后,裴元峥心中嗤了一声。

  说的这么好听,就是想软禁万不凝,拿捏她而已。

  她细细想着已知的逸王的种种。

  说实话,她不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子了。

  总归,是没有薛承煜好看的。

  那些年里,逸王假装对薛承煜死心塌地,连带着和她三位哥哥也能玩儿到一处。

  可她从来都不喜欢这人,因为在她眼中,他看薛承煜的眼光总是阴恻恻的,对她友善也是装的。

  她和薛承煜在一起的时候,逸王看他们的眼神,与虎哥哥看他们的眼神很不一样。

  她将小墨栗送给薛承煜那日,吃饱了回家经过魏府时,还看到逸王在虐马。

  就是那匹陛下刚赐给他的马。

  她看到那马吐了很多血,前腿跪地,嘶嘶的叫着,摇头晃脑,十分痛苦的样子。

  一旁的马夫战战兢兢的不敢多言,也不敢上前。

  可逸王却在笑。

  他笑的还很温柔。

  他的手沾了许多血却浑然不觉,还一下一下的抚摸马头,口中念着:“好了,就快了。”

  那扬面诡异的很。

  后来她告诉薛承煜,薛承煜只是皱了皱眉,叫她离魏府远一点。

  她以为薛承煜不信自己,想着哪日一定要抓那马夫过来给自己作证。

  可她那时候小,事情过去以后转眼就忘了。

  后来因为丁霜芙的事情,她再想找那魏家的马夫时,那马夫却已经消失了。

  裴元峥想,不知薛承煜几时发现逸王的狐狸尾巴的?

  一边假装尊敬太子,爱重弟弟,利用薛承煜得到了许多办差事的机会,在群臣中有了威望,也在陛下眼里有了姓名,实实在在的得到了好处。

  一边又躲在魏相与魏贵妃的身后搅弄风云,结党营私,勾结外敌,背刺旧友,换自己的姻缘和前程。

  逸王原定的正妃,是庆国公家的嫡女,卓嫣然。

  庆国公夫人是广宁侯府老夫人的表亲,在邺京也有府邸,就在广宁侯府的两条巷子之外。

  每年庆国公夫人都会携女在京住上大半年,再回英州去过冬。

  庆国公卓铭方,率两万进南军驻守南境。

  南境靠海又多飓风,英州偶有海中小国来抢掠。因此进南军中不乏水性极佳、深谙水战的将士。

  当年一廷两司三军卫,便是裴家管一军,卓家管一军。

  裴卓两家一南一北,相距甚远,也无甚交集。

  南诏百姓传过一首童谣——

  北有裴自章,南有卓铭方。

  两军镇边塞,退敌又安良。

  峥嵘镇北地,进南护家邦。

  打跑北翎马,守住好家乡。

  孩儿拍手笑,爹娘免流亡。

  儿女歌声里,岁岁保吾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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