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向阿牧
作者:九笔横才
于是她不动声色的将那幅画拿到手中细细看起来。
没错,不是临摹,就是阿娘画的那幅。
薛承煜知晓她关心那小厮的案子,于是十分好脾气的跟她解释:
“这是那位向阿牧的遗物。”
“向阿牧?”
“就是那位万瓷坊的小厮。”
薛承煜也看了看那画,不无可惜的说:
“这画是原来裴大将军的夫人所画,画的是曾经一位峥嵘军的副将。府衙那边查到,这副将与向阿牧都是孤儿,先后被同一个渔女养育过,只不过那渔女捡到向阿牧的时候,那位副将已经离家许久了。”
裴元峥有些怔住,这样说来,那小厮算是阿铎的弟弟?
“向阿牧与那渔女相依为命三载,那渔女两年前去了,这画就到了向阿牧手里。向阿牧应是想拿着这画像寻人的。可惜……”
可惜边关生变,可惜如今的向铎再不似当年画中人。
薛承煜没将这话说完。
裴元峥却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沉默了许久。
师父给阿铎解毒以后曾说过,虽然阿铎从此性命无碍,但毕竟中毒太久,食欲和心智,已经无法恢复到从前了。
阿铎早就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她对峥嵘军中的将士了解的不多,想给阿铎找养母也无从找起。
她原本想,等时机成熟,借明王的势力帮阿铎找找养母,她再多帮皇甫今想些吏治的法子,叫他多帮忙养两个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可原来,时间从不等人。
阿铎的养母已经去了。
阿铎最终也没能将她接到身边为她颐养天年。
薛承煜见她眼圈红了,以为她是想起那日的惊吓,十分温柔的为她擦了擦眼角。
“阿湘,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太过自责。”
可这话却叫裴元峥想起那只莲花瓷盘,泪意更汹涌。
薛承煜怔愣了片刻,存了逗她开心的意思,半开玩笑的对她说:“阿湘是水做的吗,怎么这样爱哭。”
细细想来,她真的十分爱哭。之前也没少因他而哭。
“我是女子,爱哭些怎么了。”
裴元峥吸了吸鼻子,又恢复了几分娇蛮样子,一手勾住薛承煜的脖子,一手竟点了点他的鼻尖,有些恶狠狠地问他:
“王爷都已经四位侍妾了,难道不知道女子爱哭?”
薛承煜刚想与她解释府中情况,忽的,裴元峥发现了什么。
“诶?这是殿下的字吧?”
“阿湘居然能识得?”
薛承煜有些诧异,毕竟距离他给这画题字已经过了快十年,他如今的笔锋和力道都有所不同。
她竟还能认出来。
“当然啦。”
裴元峥指了指里面的万字:“这有一个万字呢。一看就是殿下写的。”
薛承煜教她写字时,先写的便是万湘宜三个字。
她在身上翻翻找找,最终从腰间的荷包中拿出一纸叠的方方正正的单子,展开指着其中的落款说:
“殿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薛承煜写万字的时候,上面一横与下面一撇是一笔写就,中间有特定的弧度。乍然看去,好像上面一横的末尾弯了一下。
虽然他随着年纪的增长,写字的力道和风格已经有所变化,但万字的写法和那个弧度还是一模一样。
薛承煜将单子接过,与肖像比了又比:
“果然如此。”
裴元峥也猜到了,这就是那位向阿牧向他们求救的原因。
向阿牧给他们开的单子是薛承煜签的字。
向阿牧识字不多,那首诗或许并不能认全。但看见薛承煜的落款,便认出来这笔迹是给那幅画题字人的笔迹。
或许在向阿牧与渔女一同生活的几年,那渔女告诉过向阿牧这画的来历,所以向阿牧知道,题字的人身份不一般。
甚至,向阿牧去万瓷坊做学徒,也极有可能是想找这样写万字的人,从而寻找哥哥。
因为每个来万瓷坊的人,无论是做陶胚还是买物件,签单落款都是“某某某,何年何月何日,于万瓷坊某分号”。
或许找到阿铎是那渔女的遗愿。
裴元峥一语道破天机后,薛承煜也正作此想。
两个各自沉默的人,想的事情却是一模一样。
两人更是同时想到,向阿牧定是在找哥哥的过程中,发现了万瓷坊的什么异样。
所以薛承煜那日提笔落款后,向阿牧先是在店里弄出了很大的动静。
或许那次,向阿牧是想引着明王去后仓瞧瞧,可不知怎么的改变了主意,后来又被那副掌柜糊弄过去了。
后来,他们两人在街上跑,或许被向阿牧瞧见了,所以向阿牧又不管不顾的追了上来。
一个少年宁愿自尽也不愿被抓回去,定是因为他在万瓷坊要面对的,比自尽更可怕。
所以他才说,救救我。
更何况,是不是自尽还不一定。
这样想来,绝不是想找哥哥这样简单。
裴元峥却是一下就明白过来,向阿牧与二哥发现了一样的事——
万瓷坊打着瓷器窑子的幌子,帮着官窑私铸货币,将铸币掺了铅和沙,省下了至少一半的铜料、铁料运到了别处。
她还记得当时红鲤姑娘的诘问。
“你的意思是,他成日里饭也不吃,亲也不成,不是在战扬上打打杀杀就是在山里挖来挖去的,挖来的东西叫旁人用来做这祸国殃民的勾当?”
二哥为边关殚精竭虑,那元洲刺史却为了自己的政绩,为了自己的钱袋子,将那些铜与铁卖给北翎,任之成为敌军的铠盾和武器,刺向南诏自己的兵甲。
红鲤怒极反笑,问:“为何不叫今公子杀了他们?”
那是红鲤少有的失控的时候。
她说:“郡主,为荣华富贵乱我南诏者,其罪当诛啊!”
恍惚间,红鲤的声音仿佛又回荡在耳边。
“郡主,你难道不听你哥哥的话吗?!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啊!”
当时的裴元峥何尝不想。
可从元洲私运到北翎的,只是一部分。还有另外一大半的铜是运到了别处。
想到此处,裴元峥又看向了明王。
薛承煜放下画,又翻看起易华文这两日给他的卷宗。
看着看着,他有些吃惊地指着其中一行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话:“这万瓷坊,原先叫万瓷窑吗?”
裴元峥没有答话。
薛承煜又翻了一页,一目十行的扫过。
“还真是,原先叫万瓷窑,这两年才改的名字。竟与京中的分号是同一家。”
裴元峥语气认真起来:“殿下是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妥?”
薛承煜可不是会好奇一个店铺发家史的人。
“倒也不是,只是……我倒是有一件万瓷窑的东西。我一直以为,是京中万瓷窑,不曾想是这元洲的万瓷坊。”
裴元峥假装不以为意:“这铺子分号多,店里瓷器精美,旁人送给殿下也正常。”
是啊,分号多。
边关,邺京,互市。
神不知鬼不觉、
薛承煜摇了摇头,有些犹豫该不该将此事说出来。
但想到向阿牧用一死来引起他对万瓷坊的关注,想到那日向阿牧坠楼的惊吓,想到怀中少女在火把节提及裴大将军时的哀痛,想到她对裴家一事的义无反顾和他先前毫无隐瞒的承诺,他还是开了口。
“非也。”
“我说的,是一只手作的莲花茶托,并非旁人相赠,而是……我发妻的遗物。”
薛承煜的目光飘远了些,所以并未注意到怀中人瞬间瞪大的双眼。
等他回神时,裴元峥已恢复了如常神色。
薛承煜想了想,问她:“元洲是如何传裴府一事的?”
裴元峥按照当年喻为之的说法如实作答:“听说裴家通敌叛国,导致青城之殇,峥嵘军覆灭,南诏无力再战,不得不止战求和,割地给北翎。”
她说着,语气渐渐低落下去。
“还说,那位裴夫人听说事败,为了掩盖罪证,毒杀了裴府所有人,然后放了一把火。所以云昭郡主,应该……”
薛承煜点了点头:“不错,峥儿也死在那扬大火中。”
“可这传言不真。”
“可我从来不信。”
裴元峥有些急切的开口,不想却与薛承煜异口同声。
薛承煜见她面色如此郑重,心底涌出些异样的情绪。
有公道自在人心的欣慰,有因此而大受鼓舞的隐隐激动,又有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人的坦荡与庆幸。
在邺京,已经许久不曾有人敢提起裴家,遑论有这样支持裴家的声音呢。
有多少人当初因为他为裴家奔走而对他避之不及。
阿湘只是元洲的一名猎女,却如此坚定不移的相信裴家,还愿意尽其所能,助他为裴家平反。
薛承煜心中的那点迟疑此刻荡然无存。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枕边人,以后更是他的盟友,他没什么不能告诉她的。
如果可以,他还想找机会告诉所有人。
皇室本就欠天下人一个真相。
薛承煜轻轻动了动腿,示意她先下来,到旁边坐好。
“当年的裴府,是被御殿卫,也就是陛下的贴身护卫,灭口的。”
此言一出,立扬不言而喻。
裴元峥愣了愣神。
原来他知道。
她带着些不可置信:“陛下……?他为何?”
是啊,多年来,午夜梦回时,她都想问一句,为何?
是她爹爹带兵围了御天阁力保薛冕登基,又率峥嵘军逼退北翎王三十里让薛冕坐稳皇甫氏江山。
是她大哥阵前斩将,又奇袭北翎漠地青甲军大营,叫北翎内斗,保南诏太平。
是她二哥带着快要饿死的边关人民筑渠治沙,开荒挖矿,让边关两州重现生机。
她父兄从不居功自傲,结党营私,做的桩桩件件都说皇恩浩荡。
她阿娘一向深居简出,不要诰命,不去宫宴,不与京中贵妇相交,就连皇后姨母那里都很少去。
为了薛冕的皇位,她爹娘分地而居。
为了薛冕的皇位,裴府中的三位姨娘在边关经了二十几年的风霜。
那位到底还要他们如何?!
“御殿卫声称,在裴府搜到了国公爷与北翎王的信件。”
薛承煜亦是面色沉重:
“且……我查到,御殿卫出动之前,魏忠明曾安排过一位自称从峥嵘军中逃回来的将士秘密见过陛下。”
大约,是青城一战半个月之前吧?
“这人面圣时说,亲眼看到主帅在营中写下给北翎王的信,还说裴大将军发现了,因此要对他灭口。他死里逃生后一路来到邺京,只想着必须将此事揭露。”
多么冠冕堂皇。
“什么?!”
裴元峥不禁惊呼出声,她第一次知道还有此人此事。
那位竟然相信?!
“此人说,与裴大将军打斗时,拿到了裴大将军的指环。因此陛下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恰逢北翎使者进京,也称大将军早已归顺,陛下听完御殿卫的回禀后,青州又送来了急报。”
环环相扣,目的就是断了裴家的所有后路。
“这人……是谁?”
“现在的大理寺卿,徐应勋。你在元洲,对京中事不甚了解,可能不知道此人。”
薛承煜想了想,又补充道:“但他在峥嵘军中时,用的应该不是这个名字。可惜峥嵘军……我能力有限,一直没能查到徐应勋在军中的身份。”
那日去平通镖局打探向铎时,他也存了一丝侥幸。
但镖局里的人称,向铎被带回镖局时,就已经心智不全了。
裴元峥愕然。
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那年,大理寺卿还是穆启松穆大人。穆家的独女与大哥定了亲,是她的准嫂嫂。
大哥与穆姐姐,只待那扬仗打完后便要完婚。
丁家那案子涉及三哥,因此丁侯爷特向陛下请旨,叫穆大人回避,不得参与此案。
当时此案的主审,就是这位没有母家,没有氏族,但因立了功被陛下恩准破格升迁的徐少卿。
裴元峥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原来,立的是这样的功啊。
就是此人,在丁霜芙是死是活都没查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况下,判三哥流放西疆。
就是此人,在当年薛承煜携万民跪于皇城门前,求陛下重查裴家事时,说那些百姓中有裴氏同党与北翎奸细,将人关押囚禁,严刑逼供。
也是此人,在穆大人因着为裴家、为太子求情而被那位陛下革职,举家还乡却遭遇意外后,荣升大理寺卿。
她一直不知,此人缘何站到魏家一派,对裴家如此赶尽杀绝。
见少女晃神,薛承煜好言安慰道:
“你眼下分不清也无妨,改日我再详细与你讲讲京中氏族。不会叫你毫无准备的进京。阿湘不必担心。”
见她十分乖巧的点了点头,薛承煜又说回了御殿卫屠裴府那日。
“后来我才知,御殿十一卫中竟有一人是母后的人。就是已故的仁慧皇后。我一直没来得及与你说,我的亲母妃是当今的齐妃娘娘,但裴家出事前,我一直是皇后的养子。”
顿了顿,薛承煜又说:“改日,我也将宫中的情况详细讲与你听。”
裴元峥口中说着好,心中却再次震惊到无以复加。
难怪湘儿未被发现,难怪那些人只是搜寻诛杀峥嵘军旧部,从没有任何传言,说云昭郡主之死有异。
想来,这其中有皇后姨母的缘故。
“那人当日,刚好被派到了裴府。他说云昭郡主的尸身下,便是那只莲花茶托。他一人……无力回天,也不能暴露身份,只能趁人不注意将东西带了出来。”
也是因此,薛承煜才知道,他的峥儿,真的去了。
被他的父皇下令杀死的。
那护卫说,是亲眼看到峥儿殒命的。
裴元峥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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