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莲花瓷盘

作者:九笔横才
  又下雪了,看来他那小徒儿说的不错,今年的天气的确不寻常。

  两个月都不到的时间,元洲就从夏末来到了冬日。

  “谢谢你啊,这位小兄弟。”

  姜再鹊走下马车,拍了拍乔武的背,顺便又摸了摸他脉。

  “咦?你这手怎么好的?用的什么药,谁开的方子?”

  手筋尽断还能恢复,这世上还有他不知道的神药吗?

  乔武愣了愣,说:“是齐妃娘娘赐给属下的药膏。”

  “宫里的啊。”姜再鹊捻了捻胡须:“宫里的好东西是多。”

  “不过小兄弟,老夫多一句嘴,你用了这药以后,可要注意节制啊。”

  乔武一头雾水:“老神医,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夫摸脉,你应是没有婚配吧?”

  “没、没有呢……”

  乔武有些哭笑不得。这位老神医,这么喜欢打探别人的私隐吗?

  “既然没有婚配,这个药涂上以后,切记要节制,不可自行弄玉。否则会于精元和子嗣有损。”

  “什么?”

  乔武没听懂,但瞧姜神医煞有介事的叮嘱,还一副“你懂得”的样子,他忽然就机灵了一把。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一下涨红了脸:“多、多谢老神医,但我没有这个习惯……”

  说到一半,乔武忽然拍了拍脑袋。

  坏了!之前王爷手受伤,他把这药给王爷了!

  不过,有阿湘姑娘在,王爷应该……也不需要吧?

  说起来,这阿湘姑娘,好像有两三日不曾去明和苑了。王爷昨日夜里还叫了水。

  乔武忧愁了起来。

  为什么姜神医要告诉他这些,他要不要告诉王爷啊?

  姜再鹊此去万泉,带回了红鲤姑娘的信。

  裴元峥对着《元洲记》细细比读着,眸光在信笺和书页之间来回流转,读着读着,不禁绽出了一丝笑意。

  万不凝看她这般神态,嘴角亦是不自觉的上扬:

  “邺京那边有好消息?”

  裴元峥摇摇头:“红鲤说,阿铎又打碎了几只当年二哥做的盘子。”

  万不凝闻言一愣,也笑了出来:“看来,阿铎要挨饿了。”

  之前就打碎了一只,现在又打碎了几只,裴元峥有些无奈,这她可赔不起。

  她还记得当时她把阿铎带回来的时候,红鲤就十分嫌弃的问:“人都傻了,你不能给他换个名字吗?”

  可她不想让阿铎改名。

  阿铎并没有牵扯到后面的事情中,只要不让邺京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发现他,利用他,他该堂堂正正的活在南诏。

  留着名字,他的亲人朋友才能找到他。

  莺娘说,骨殍原是要给爹爹下的。

  如此说来,是阿铎救了爹爹。

  阿铎已经吃了许多苦,不该连名字都失去。

  她知道红鲤面冷心软,只得装作不明白她的意思,解释道:

  “虽然现在有些邋遢,可阿铎当年跟二哥一起并肩作战时,也是十分英勇威猛的。”

  她还问红鲤姑娘:“是不是名中带铎字的人,都勇猛非常。”

  这才叫红鲤姑娘作罢。

  末了,红鲤姑娘还是眼眶微红的说了句:

  “也都一样是傻子。”

  她想叫一声润芜姐姐,可还没开口,红鲤姑娘就拉着阿铎去吃饭了。

  后来,红鲤成了照顾阿铎最多的那个人。

  裴元峥笑过了,读到后面,神色愈发凝重。

  万不凝见状,不禁追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裴元峥拿起信封中的铜钱看了看,抬头对万不凝说:“红鲤信中说,这铜钱也是被封在瓷盘里的。和那枚莲花的一样。”

  她举起铜钱,对着烛火照了又照:“确实是十九年的铜钱。”

  裴元峥知道,那些瓷盘是当年出征前,二哥托红鲤姑娘代为保管的。

  她仔细看了看铜钱,确实与当年那枚有些不同。

  “不知他给我的那只,里面的铜钱又是什么样子。”

  裴元峥想到这事情,心脏便一抽一抽的不舒服。

  她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那时我就该找人将盘子送到临安去的。”

  只差了那么几日。

  二哥当时就是想让薛承煜看见这铜钱。为此还专门跟她说:‘如果太子觉得工艺不佳,打碎了也没关系’。”

  “我怎么就没有拿给他呢?”

  “我应该找人给他送过去的啊……”

  提起旧事,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般接连掉下,落到她碧色的裙摆上,摔成了许多瓣,几下就将裙摆打湿。

  营中出去的信,不知要经几道手,又有多少人看过,所以二哥只能如此。

  可她当时没能明白二哥的良苦用心。

  万不凝知道,这事是郡主心中的伤疤。

  他在心中伸了许多次手想拂干她的眼泪,却没敢真的动一下。

  “郡主。”

  万不凝缓缓推动轮毂,到离她几寸远的地方,声音无比沉痛,却又无比轻柔的说了句:

  “当年的事,郡主和太子各有难处。”

  两声郡主,叫的裴元峥有些如梦初醒。

  “魏家布局甚早,对裴家势必要斩草除根。且不说郡主当时年幼,即便太子当时没有出京,恐怕凭他一己之力,也无力回天。”

  万不凝实在不忍见裴元峥如此。

  “即便当时您真的将那个瓷盘给了太子殿下,太子一向温润儒雅,也必不可能做出摔盘之举。即便发现了盘中玄机,元洲离邺京这样远,也未必能查出什么。”

  何况战事四起,太子怎可来边关。

  万不凝狠了狠心,将拳头握紧:“所以,即便郡主当时就参透了二公子的用意,将那东西给了太子,也改变不了裴家的命运。”

  或许,还会让裴家的结局来的更快。

  心头一阵刺痛,裴元峥的喉头滚了滚,试着平复自己的呼吸:“可是……”

  “二公子心中也知道,兹事体大,须得下次回京述职时再从长计议。当下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先将证据留下来。”

  可他们就在那之后死在了战扬上,再没能将此事让薛承煜知晓。

  手无力的垂下,裴元峥蹲在原地无声的哭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了心绪。

  恰逢姜再鹊弄好了药浴和药膏,推门而入。

  “诶,怎么了这是?”

  瞧见裴元峥红红的眼眶,姜再鹊心中着急:“知道哥哥快要被本神医治好了,激动了?”

  其实姜再鹊知道,她这副样子,定然与她家人有关。

  他这位小徒儿,其实很少哭。

  从他在医馆遇到他们二人开始,这么多年了,她好像除了中秋时,只在他跟前哭过三次。

  一次是他说,快叫裴元瑾来拜师时。

  另一次,是她将那个中了骨殍,已经痴傻的副将带回来时。

  最近一次,就是阿黄被獴狼咬断腿的那次。

  这两年,她连中秋也不怎么哭了。成日里推演,谋划,查这算那。总想运筹帷幄,事无遗算。

  她明明还是个孩子啊。

  裴元峥听见姜再鹊的话,果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是是,想到万泉镇的姜神医如扁鹊再世,可活死人肉白骨,定能叫我哥哥健步如飞,我就激动的热泪盈眶呐!”

  “就是不知咱们姜神医这次要收多少诊金?要不我替您给林大娘下台聘礼?”

  姜再鹊语塞,摆了摆手:“成日里没大没小的!去去去,赶紧走,我要给万公子试药了。”

  裴元峥也没再插科打诨,说了声好,擦干眼泪离开了旭和院。

  万瓷坊的事情若是想掀出来,必须要借明王的手。

  那小厮死的怪异,或许她可以借此事引他发现。

  想到这,裴元峥才发现,她好像已经三天没有跟薛承煜用过饭,也没有去找他了。

  上次乔武想叫她去接明王,她也没顾上。

  这几日实在忙碌。

  啊呀,明王殿下不会生气了吧?

  看来,她得去献一下殷勤了。

  她吩咐过碧雯和青桃,她去旭和院时不必跟着。所以现在想打听打听明王在不在府中,也没个人能使唤。

  算了,她自己去明和苑碰碰运气。

  ——

  “乔武,殿下在吗?”

  “阿湘姑娘您来了!殿下在书房呢。”

  乔武十分积极:“我带您过去!”

  太好了,阿湘姑娘来了。他不用想方设法的告诉王爷药的事情,至少可以少跑一百圈!

  他此刻看裴元峥的眼神,都带着看救命恩人的光。

  裴元峥没注意到乔武今日颇为异常的雀跃,她只顾着想,她运气还挺好的。薛承煜今日没出府去,当值的还是她认识的。

  如果是那些云卫当值,她可叫不上名字。

  说起来,之前伺候她的云九和云十三去哪里了呢?好像她从北戌山回来以后,薛承煜说换几个人伺候她,她就没再见过她们二人。

  是出去给薛承煜办事去了吗?不会……不会被她连累,让薛承煜处置了吧?

  她心中一惊,连忙求证:“对了乔武,怎么这几日不见云九和云十三?”

  “王爷已经叫她们回京了。前几日应该到了。阿湘姑娘找她们有事吗?”

  “没事,就是感觉好些日子没见到她们了。”

  裴元峥还想追问,却发现已经走到了薛承煜的书房门口。

  算了,没被她连累就好。

  那两人对她还是很好的。

  “阿湘姑娘,王爷在里面。您进去就好。”

  裴元峥跟乔武道了声谢,然后蹑手蹑脚的推开门走了进去。

  远远瞧着明王殿下似乎在奋笔疾书的侧影,裴元峥怕打扰了他,于是提起披风,脚尖点地,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想从明王的身后绕过去。

  一步,两步,三……

  “鬼鬼祟祟的,做什么亏心事了?”

  裴元峥闻言顿住,背挺直了些,讪笑一声:“殿下您看见我啦?”

  他明明没有抬头,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呢。

  好神奇啊。

  薛承煜有些哭笑不得。

  她和乔武叽里呱啦的聊了一路,他又不是聋子!

  “殿下您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啊。什么动静都逃不过您这双炯炯有神又好看的慧眼!”

  既然被发现了,裴元峥干脆将披风一解,十分豪迈的扔到旁边的屏风上。

  她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案前,又理直气壮的将他与书案的距离挤开了好些,然后十分自然的勾住了薛承煜的脖子,坐到他腿上,眨巴着眼睛十分崇拜的瞧着他:

  “殿下怎么这么厉害?能嫁给殿下,我可真是赚大啦!”

  薛承煜僵在椅子上,有些耳根发热,与她对视一息就偏过头去。

  “……这是书房,莫要失了规矩。”

  偏偏她毫不在意,十分无辜的看着他问:“那殿下说,怎么算失了规矩?”

  边说着,手指边落到薛承煜的眼尾,又一路向下到他十分好看的唇,最后在他滚动的喉结上打了个圈。

  “这样算吗?”

  她眉眼弯弯,声音也绵软:“还是……这样?”

  薛承煜一把抓住她的膝窝,冷声回她:“……都算。”

  他面无表情的松开手,没给她装可怜呼痛的机会,看也没看她:

  “去那边坐好。”

  唉,看来明王殿下真有点生她气啦。

  裴元峥并不气馁,再接再厉:“可嬷嬷就是这样教我的呀。”

  她目露疑色,十分困惑:“嬷嬷还说,我学的很好呢。难道竟然不是这样吗?”

  “……”

  薛承煜皱了皱眉,这学的哪门子规矩?

  那嬷嬷怎么回事?

  他声音冷了冷:“你说,谁教你这样的?”

  “赵嬷嬷啊。”

  裴元峥扁了扁嘴:“嬷嬷说,房中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她楚楚可怜,面露焦急:“是不是嬷嬷教的不对?那殿下您可不可以教教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

  薛承煜有些语塞。

  他早该知道的。

  “万湘宜,这是书房。”

  啧,明王殿下又在叫她的全名了。

  “书房,也是房啊。自然可以用房中的规矩。”

  她说的理所当然,又将他搂紧了些。

  “哎呀,殿下,您应该叫妾身‘万侧妃’呀,做什么叫妾身的名字。”

  裴元峥装模作样的捂了捂心口,柳眉微蹙:“吓妾身一跳。”

  薛承煜面色依旧冷淡,眼中却因她这句话露出几丝藏不住的笑意。

  “万侧妃?”

  “是啊是啊。”裴元峥点点头:“殿下您可莫要失了规矩哦。”

  “咳,依本王看,万侧妃这规矩确实是白学了。赵嬷嬷亦该罚。”

  裴元峥笑出了声。

  明王殿下这么好哄呢。

  她丝毫没有犹豫,对着那有些压不住的嘴角就亲了上去。

  蜻蜓点水后,她又直勾勾的看着他。

  “殿下的耳朵好红呀。”

  裴元峥装作不解:“是冻的吗?殿下也是刚从外面回来吗?妾身来给您呼热气吧。”

  樱唇微张,她煞有介事的吸了口气。

  薛承煜当然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他已经这样吃亏过许多次了。

  所以他想也没想,就堵住了她的嘴巴。

  挨到她的那一瞬,薛承煜觉得胸中堵着的那口气好像忽然散了。

  他闭着眼睛,也伸手捂住她的眸。

  他不喜欢她在二人亲密时眼睛弯弯的笑着看他。

  裴元峥忽然目不能视物,愣神了片刻,便自觉地闭上了眼。

  窗外是呼啸的风声。

  ——

  过了好一会,还是裴元峥先败下阵来。

  “殿下……”

  她气喘吁吁的戳了戳他:“还、还有两日零三个时辰……”

  薛承煜有些意犹未尽,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是何意。

  “阿湘。”

  他极尽温柔的将她的碎发拂到耳后:“不用数了,大婚时,我们会有真正的洞房花烛夜。”

  裴元峥竟在明王殿下的眼中看到了期待。

  她忽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于是开始插科打诨。

  “可我认真跟嬷嬷学了许多东西呢。”

  她扑闪着睫毛,指尖不经意间又滑到他的腹部,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殿下您不检查检查我学的好不好吗?”

  “阿湘。”

  薛承煜握住她纤细的手指:“入宫后还要验身。”

  毕竟是已经言明要纳为侧妃的,比一般女子要经的程序规矩更复杂些。

  他不想叫旁人能抓住任何阻挠他们婚事的把柄,也不想叫旁人有机会拿这事做筏子借题发挥。

  他既然承诺了要娶她,就不会随意的对待她,给旁人半分轻贱她的机会。

  “在这里用膳吗?我叫人去准备。”

  裴元峥也不再玩闹,点点头,十分乖巧的说了声好。

  正准备从薛承煜身上下去时,她瞥见了那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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