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美人来了
作者:九笔横才
暮鼓已歇,行人亦绝,邺京城门已闭,街巷上空弥漫着几分幽寂。城中灯火稀疏,惟余几处门楼下的宫灯。
秋夜生寒,青石铺就的街道湿漉漉泛着微光,将天边残月的清辉尽数收拢。
马车笃笃缓行,车轮碾过石缝,发出低沉的滚声,与骏马鼻间的热气声相和。
“停车——!”
福瑞瞧了瞧,回身对车中低语:“王爷,前面有支皇城卫。”
“车上何人?为何不遵禁令?”
浑厚洪亮的声音传来,车中闭目思索的薛承宽睁开了眼睛。
樊七虎。
福瑞勒停了马车,抱拳应道:
“樊都统,此乃逸王府的马车。陛下已经恩准我们王爷不受宵禁规制,现在我们王爷要去城关一趟,还请都统予以放行。”
樊七虎盯着那车,回了一礼。
“原来是逸王殿下。不知殿下因何出城?是因公还是因私?”
“王府私事,不便告知。”
福瑞正要上车继续赶路,便听到樊七虎说:
“陛下是给了逸王殿下每月三次免宵禁的恩典,可没允许殿下夜间执金徵灯吧。”
樊七虎摸上自己的佩剑,抬眼看了看悬在车角的两盏灯笼:
“邺京宵禁,一更暮鼓鸣,五更晨钟响。夜间行走,非值守军巡、持特旨者,不得燃灯照行。凡官民因公、因急病、因奉诏而出,须持夜照,并依规制点灯。既然王爷是因私出城,依宫规只能点两盏金角灯,每盏灯笼燃十五支蜡烛。”
樊七虎没等福瑞辩解,微微抬手摘下了一盏灯笼。
宽厚的肩甲微微错动,发出清脆而细微的声响。
“樊都统,您……”
“这一盏灯中就燃了二十支蜡烛,这可是金徵灯的规制了。只有东宫夜行,才可点金徵灯。”
樊七虎憨笑一声:“逸王殿下,您今日得亏是遇上我了。要是遇上别人,指定得说您觊觎东宫。这话让城中的街坊四邻听见了,多不好啊。”
樊七虎另一只手背过身去:“不过您放心,我肯定是不会说出去的。但保不齐您往前走,还得遇上别人。”
福瑞探头看了看:“樊都统可真爱说笑。这小小的金角灯笼哪有二十支蜡烛,分明是十支蜡烛掰成两半在用啊。”
福瑞的话未说完,便听马车中传来逸王的声音:
“福瑞,熄一半蜡烛。”
“是,王爷。”
福瑞立刻将灯笼接过来,吹熄了几支蜡烛,又将另一支灯笼里的蜡烛也熄了。
这才听到马车中逸王的声音再度响起:
“王府的人节俭惯了,家中蜡烛都是这样燃的。都统见谅。”
樊七虎看了看那从始至终纹丝不动的车帘,抱拳行礼:“在下也是职责所在,还请殿下谅解。”
“樊都统恪尽职守,是我南诏之幸。”
福瑞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正欲上车继续赶路,却瞧樊七虎皱了皱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人又怎么了,每次都这样,烦不烦?
福瑞觉得樊七虎定然没安好心,王爷今日碰到他值夜也是倒霉。
果然,他刚要驱马,就听对面又说:
“王爷,陛下允您每月三次免宵禁,可没说免您府卫的宵禁啊……”
“樊都统,您这是什么意思?”
福瑞有些咬牙切齿:“王爷出门,我们做奴才的不跟着,难不成您要王爷自己赶车?我看您这是……”
故意刁难,以下犯上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瞧樊七虎睁大了眼睛用力摆了摆手:
“诶不不不,这话可不敢乱说啊。逸王殿下金枝玉叶,怎么能叫王爷自己赶车?”
福瑞心头稍松,可一不留神就被樊七虎挤的离马车远了些。
再定睛一看,樊七虎已经大喇喇的坐上了车,拍了拍马的屁股,回身询问:
“我送您啊,王爷去城关?”
“……”
薛承宽瞥见身侧装着茯苓饼的食盒,终于对这扬闹剧感到有些厌倦。
他挑起车帘,吊起的眼梢微微扫过车辕上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甩手将两张玉牌扔到樊七虎怀中。
“王府私事,不敢影响樊都统值夜。”
收了夜照,樊七虎也没什么理由不让逸王出城。于是便笑嘻嘻的放了行。
皇城卫放行后,马车不过两刻便到了城关。
“王爷,小的打听了一番,侧妃的马车还未进城。”
“嗯。等着便是。”
薛承宽应了声,算算日子,此时该是苓然来癸水的时候,她每月这几日都腹痛不适,想来脚程也会慢许多,不然前几日便该到了。
“王爷,那樊七虎……”
薛承宽闭目养神:“不必管他。”
樊七虎可是薛承煜的老朋友了。
这人想方设法收他的夜照,给他添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总归十中有七,他每个月三张夜照遇到他便只能顶一次。
宵禁后出门是不便了些,但也无妨。他畏寒,夜间其实甚少出门。
樊七虎这人一向不太聪明,就连给人添堵,都添不到点子上。
以前便是如此。
薛承宽这才想起,其实樊七虎也勉强算得上是他的老朋友。
那时他、薛承煜、樊七虎、还有裴家的三个,都曾去同所书院学过史论。
樊七虎比他们长许多岁,但他实在不擅文课,一门史论学了好几年,还是每逢小考必垫底,倒是秋猎上银鞍白马,意气风发。
而他恰恰相反,他自小身弱,武课一般,只能在文章策论上多下功夫。
他在他跟薛承煜虚与委蛇那几年,他们没少一同推杯换盏,吟诗作画。
但薛承宽从来都知道,樊七虎,和裴家三兄弟,从来没有看上过他这位二皇子。他们邀他对酌,请他作画,与他同游,不过是看在薛承煜的面子上,给他添副碗筷。
樊七虎仅粗通文墨,却从未缺席过画舫游湖这些文雅的扬合,他们几人从不嫌樊七虎言之无物,反而对樊七虎颇有耐心的提点、鼓励。
反观他呢,他薛承宽好歹也是皇子,可那几人私下约着赛马射箭从不叫他,秋猎也不愿与他结对,生怕被他拖了后腿似的。
他不能如他们几人一般纵马扬鞭,挽弓射雕,又是拜谁所赐呢?
是齐妃被薛承戬撞倒时连累了母妃早产,是父皇从未想过找人教他这些。
封亲王前,他在这几人中的地位甚至不如偶尔随父回京的裴元湦。
薛承宽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时候,结伴宴饮时,他的杯中酒得自己斟满,话到唇边,常被他们的笑声压过去。
那几人说起军中和操练扬趣闻,他开不了口。说起兵法战术,他插不进话。甚至他们说起……云昭郡主,他都是只能格格不入的坐在那听着。
他和云昭郡主无甚交集,对那般粗鲁放肆的女子也无甚兴趣。
他只觉得薛承煜那无可奈何却心满意足的笑容实在刺眼。
后来樊七虎有了儿子,裴元铎和裴元瑾也都去了元洲大营,他们几人平日里也很少再聚到一处。
他封了王,裴家再回京述职时,裴家父子也尊敬的称他一声,逸王殿下。
其实逸这个封号也极尽讽刺,父皇美其名曰愿他一生安逸,不过是怕魏家不好好辅佐薛承煜罢了。
他的前半生,不过是薛煜身后的一个影子,多了没所谓,少了也无妨。在他们眼中如此,在父皇眼中如此,在许多人眼中都是如此。
薛承煜举荐他办差,旁人也只会说太子殿下敬重兄长,知人善任,不揽功不专断,实乃南诏之幸。
好在这样的日子终于在五年前结束了。
五年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却足以叫他记不清晰曾经与那几人称得上是旧友的日子。
总归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薛承煜跌落尘埃,一蹶不振,生不如死。重要的是东宫之位,是七星玺,是金徵灯,是那把龙椅。
如今,薛承煜什么都没有了。
而他如日中天,还有一人,愿意如裴家女待薛承煜那般赤诚的待他,论样貌品行却不知优于那裴家女多少倍。
想到自己如今处处压薛承煜一头,薛承宽只觉自己从未如此畅快。
“王爷,侧妃到了。”
不远处车夫勒停马匹的声音传来,薛承宽顾不得许多,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便跳下马车。
“王爷您怎么来了?”
卓苓然瞧见薛承宽,惊喜又担忧:“天气这样冷……”
“无妨,本王只想早些见到你。”
薛承宽见着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快上马车,我们回府再说。”
马车回城,一路无阻。
两人十指交握,紧紧依偎在一处。
“王爷,妾身赶了许久的路,别弄脏了您的衣裳。”
“无妨。”
薛承宽将她拥的更紧了些:“苓然,你辛苦了。”
“能为王爷分忧,实乃妾身之幸。况且此行收获良多。”
卓苓然细细盘算着,复又想起什么:“只是有些事事发突然,妾身未能及时回京,错过了霜花宴,母妃那边可有怪罪?”
薛承宽想起父皇的赐婚,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已经叫府里的人闭紧嘴巴。
“苓然,你这几日身子不适,莫要过于忧思。京中之事,本王自会处理好。眼下元洲那边才是最要紧,你先休息片刻,回府后我们再详谈,可好?”
卓苓然自是十分乖巧的闭上了眼睛。
一行人回到逸王府收拾妥当后,已过了亥时。
卓苓然沐浴篦发,换了干净的衣裳,见薛承宽不动声色的坐在榻边,忙蹲下身子为他脱靴更衣,半点不敢怠慢。
想起卓苓然回京前最后一封来信所述,薛承宽早已有些迫不及待。
“元洲如何?”
卓苓然捋了捋思绪:“尹淮信畏罪自杀后,那位易大人也没查出什么要紧的,就按杀人与奸淫幼女结案了。想来尹淮信应该没有攀咬王爷。”
薛承宽轻哼一声:
“他儿子还在京中,御殿卫的去留是下任天子说了算。他想儿子善终,便不敢攀咬本王。薛承煜呢?伤势如何?他身边的女子可查清楚了?”
“妾身怕被人认出来,不敢太过张扬,一开始只能偷偷盯着明王府。但妾身确实瞧见明王殿下的右手一直包扎着。听说曾经被尹大人安排去明王府看病的郎中,有好几人还未等到尹家的人动手便先后死了。”
“可见明王府确实察觉了什么,也确实在掩盖什么。”
卓苓然细细思索着:
“至于那女子,是个山中打猎的农户,姓万。听说是明王殿下之前伤重,被这农户女所救才堪堪保住了性命,所以明王将那女子带回了府中好生款待着。妾身按王爷的指示散了些谣言。”
还费了她不少金银。
“只是……那女子无父无母,只有个腿瘸的哥哥,连出村都困难,自是不可能配合我们上京来告明王的。王爷若是想借此事……,恐怕效果不佳。”
卓苓然将薛承宽的衣物挂好,见他面色不霁,莞尔一笑:
“只是王爷不必灰心,苓然心中既已提及此行有意外之喜,便不会让王爷失望。”
薛承宽瞧她眼眸微动,刮了刮她的鼻尖:
“出门一趟,倒是学会了卖关子。”
“妾身不敢欺瞒王爷。”
卓苓然坐到逸王身边,邀功似的将元城的安排娓娓道来:
“王爷可还记得,之前后宫传来的所谓卦象?想来那位齐妃娘娘确有几分本事。因为妾身打听到,明王当真十分倾心那女子,想让那女子做明王妃,以报答其救命之恩。可那女子并不愿意。”
薛承宽觉得有些好笑:“薛承煜要娶一个农家女为正妃?”
“是。”
“哈哈哈!竟有此事?难道薛承煜身子废了,脑子也废了?竟自甘堕落,要娶个农妇?”
“妾身也想不明白。所以妾身用了些手段,也见着了那女子。”
卓苓然回想起那人那脸,不自觉勾起唇角:
“王爷可还记得妾身离京前曾与王爷提到的,美人计?”
卓苓然瞧了薛承宽一眼:“谁曾想竟真叫王爷碰到了这样的契机?当真是天助王爷。”
美人这不就来了。
她将在元城打探的万湘宜的事情悉数道出,只觉逸王的眸色越来越亮。
“如今,赵嬷嬷已经在明王府了。”
“当真?”
薛承宽没想到卓苓然竟真的能将人安到明王府。
他不是没试过往明王府安排人,可邺京的明王府一直像个铁桶一样,就算偶有漏网之鱼,也只能去当个洒扫,不出三日就能被扫地出门。
元洲的明王府也是一样。
只是短暂的喜悦过后,他又有些迟疑。
“你当真觉得,此计可行?”
卓苓然略一思忖,娓娓道来:
“福朋被明王府卫灭口之前,曾传信给我,说他打探到,这女子其实不是自己愿意跟着明王回府的。而是不省人事被明王带回来的。”
“福朋说,这女子中间还试图逃跑过,被抓回来以后就被明王软禁了。他在明王府亲眼所见明王十分宠爱这女子,甚至拉拢易大人,给她安排户帖,要带她回京。可这女子却并不愿意。”
卓苓然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复又叹了口气:
“我们试了这么多次,只有赵嬷嬷这次留在那边时间最久。本来妾身见到她之前,并不觉得此计可行。但现在妾身觉得,可以试试。”
逸王有些好奇:“哦?为何?”
“因为那位姑娘对明王无意不说,甚至连她所求,明王也给不了,只有王爷您能给。”
“此女所求为何?”
有什么是明王给不了的?
“她想要……圣血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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