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棋子

  “圣血莲？那是何物？”

  “王爷忘了？两年前矿难后，陛下赏您的物件里，就有这圣血莲。”

  卓苓然回忆着那日与万湘宜见面的扬景。

  “我问了当地许多大夫，还写信给姜大夫询问，有许多大夫都不知道这东西。知道的几人却是都说，圣血莲这药长在楚兰，几十年才出一株，可生肌接骨，实在珍贵。”

  “那位万姑娘的哥哥，腿废了许多年，她看了许多大夫，据说只有这药才能让他哥哥重新站起来。现在这药，整个南诏只有咱们王府有。”

  薛承宽有了些印象，那花是裴自章某次班师回朝时进献的宝物。他当时还觉得那东西丑陋刺鼻。

  “所以我便告诉她，即使嫁给明王，来了邺京，也寻不着这株花。”

  卓苓然十分笃定：“听说这万姑娘与哥哥相依为命，为了救她哥哥，连药人都愿意做。若是王爷愿意给她恩典，便是她一家的救命恩人，不愁她不还这个恩情。所以苓然便自作主张，拿这花作饵以诱之。还请王爷莫要怪罪。”

  “这有何可怪罪。本王都不记得这东西。”

  薛承宽见爱妃忽然跪下，急忙将她扶起。

  “本王还要谢谢你，多亏你掌王府中馈，将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条，不然我们哪里抓的住这机会？”

  “总归是十分名贵之物，若是事成，免不得要真的给出去的。王爷不怪妾身就好。”

  薛承宽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既然这药如此珍稀，那你的身子……”

  提起这话题，卓苓然便有些颓丧。

  “不瞒王爷，姜大夫之前来府中看诊时，便看过府中的药材了。可……”

  卓苓然说着，便有些哽咽。

  也是，这么多年了，那么多御医名医也都瞧过了。要是这东西有用，他们早就说了。

  “没关系。苓然，你不必担心。”

  薛承宽不想提起她的伤心事：“我们早晚会有孩子的。你若实在喜欢，我将柏儿……”

  “王爷慎言！”

  卓苓然惊呼：“王爷，苓然没有别的意思。苓然的出身不如祺侧妃，柏儿是祺侧妃拼命生下的，您千万不要为了这等小事，跟李大人生了嫌隙，误了您的大事！”

  薛承宽默了默，是他冲动了。

  好在苓然懂事。

  他平复了心绪，继续问道：

  “若是此女真能听命于本王，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你如何确定，那女子所言为真？就算她现在愿意为我们做事，若是她嫁夫随夫，日后反水该当如何？”

  京中的女子可对薛承煜趋之若鹜。

  一个小农户女，难道会不被天潢贵胄迷了眼去？

  “王爷所虑也是妾身所虑。所以福朋传信后，我也并未马上行动。我是在元城打探了好几日，确认这姑娘的家世背景确实如她自己所说，未曾有异后，才叫人接近她的。”

  她起身为逸王解了发冠：

  “而赵嬷嬷进了明王府以后也打探到，明王此前确实曾问过府中人，是否有一万两黄金给这位万姑娘。她见我时也说，她得知明王身份后，原是想要些银钱。所以，倒是都对得上。未有什么不妥之处。”

  薛承宽有些惊讶：“一万两黄金？她一个乡野女子，要这么多黄金做什么？”

  一万两黄金，薛承煜还真拿不出来。

  卓苓然笑了笑，却不敢卖关子：“听说，她曾定过亲，有个心上人。”

  “什么？”

  “听说她自小有一门亲事，后来家中生了变故，那男子家中变卦了。那男子拗不过家里人，却也放不下她。他们便成了一对苦命鸳鸯。”

  （裴元峥：是啊，就是这样啊。我也没骗你啊。）

  “许多人瞧见过他们偷偷见面，元城火把节时，也有人瞧见她与那男子同游。”

  卓苓然不敢有所隐瞒：“妾身猜测，这位公子便是那万姑娘不想嫁入明王府的关键。”

  “你的意思是，这姑娘心有所属？”

  “不错。妾身叫人查了查这位公子，这人是元洲当地的一个镖师。三年前便过了武举院试，却因为父母双亡耽搁了秋闱，现下正重新准备。我猜，万姑娘求财，是想给这位公子谋个好前程。”

  薛承宽当即了然。

  卓苓然又补充道：“那公子守孝三年，如今出了孝期，若是没有明王这档子事，他们两情相悦，本该……”

  “如此说来，这事倒有些意思。”

  薛承宽也思索起来：“薛承煜当真如此喜爱这女子，竟连棒打鸳鸯的事都做得出？”

  着实不像他。

  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从不屑于青眼他人之物。

  薛承宽想起，有一次磐州刺史进献了流向互市的马驹，有一匹白色宝驹毛亮如缎，四肢修长，是难得的大宛种马。

  他十分喜爱那匹马，还拉着薛承煜和薛承慕去御兽园看过许多次，那两人也都十分喜爱这匹马。

  父皇知道了，为了安抚小产后在娘家休养的母妃，将那匹马赏到了魏家。

  他那时也随母妃暂住在魏家。

  他幼时求过父皇多次想学习骑射，可父皇觉得他自小体弱，一直不允。所以得到这匹马时，他十分欣喜，他以为父皇终于允了他所求。

  他对那匹马爱不释手，每日亲自去马厩盯着马夫为它盥洗喂食，甚至挑了许多礼物去问樊七虎能不能教他骑马，他以为提前做些功课，就不会露怯，父皇或许就可以看到他的资质没有那么平庸。

  可舅舅不知从哪里听到太子也钟爱这匹马，非要他借花献佛，将那匹马送去给太子。

  他不解亦不忿，这是父皇赏给他的，他为何不能留？薛承煜若是那么喜欢，为何自己不去跟父皇求？

  后来母妃告诉他，东宫太子不能表现喜恶，也不该耽于玩乐，所以薛承煜不会去跟父皇讨要。

  可他这个做哥哥的，却可以因为“不会骑马”，顺理成章的将东西送给太子。

  母妃说：“宽儿，你记着。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陛下以外，太子殿下喜欢的东西，没有在旁人手中的道理。”

  “这便是储君，这便是权利。”

  “君臣有别，即便现在他待你再亲厚，你也不可因此失了分寸。”

  当时母妃还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那日，自己在马厩中待了许久，亲自为那马擦洗，梳毛，上鞍。

  可当他将马拉到太子别院时，却见那位云昭郡主一蹦一跳的，一手提着红白相间的罗裙，一手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先他一步进了门，兴高采烈的喊着：

  “煜哥哥！快来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恍惚间，薛承宽好似又听到了那少女的声音。

  “我知道煜哥哥喜欢那匹马。但是既然陛下已经送给二殿下了，煜哥哥就朝秦暮楚吧！你看，我给你买一匹更大的！”

  当时的薛承煜有些哭笑不得：

  “峥儿，成语不是这样用的……”

  “是是是，学识渊博的太子殿下！您看这匹马怎么样，是不是比那匹大宛白马更威风？你如果还是喜欢那匹白的，我和裴三明天可以去临安瞧瞧，若是临安也没有，我可以去问问二殿下……”

  “不必。”

  薛承煜拍了拍那黑马的头：“峥儿，那匹马是父皇给二哥的礼物，我怎会惦记？你这匹已经很好，我很喜欢。”

  “真的？”

  那时薛承煜抚着那匹黑马，眉眼柔和似水：“真的。”

  “我也觉得！煜哥哥可是太子，要什么没有，怎么可以去惦记别人的东西呢？让人知道了，多不好呀。”

  薛承煜未置可否，只吩咐人将马牵走，问她：

  “你饿了吧？要不要在这里用膳？今日膳房有脆皮乳鸽。”

  “要，要！我今日找马找了一天，连午膳都没用，饿死啦。煜哥哥你知道吗，这匹马也喜欢吃栗子！我们叫他小墨栗怎么样？”

  那二人有说有笑的进了府，谁也没瞧见他。

  是啊，太子不能惦记旁人的东西，会暴露自己的喜恶，于身份脸面有损。

  太子也不需要惦记旁人的东西，因为自有人会巴巴的将太子喜欢的东西奉上。

  薛承宽想起这些，手指忽然抖了一下。

  仿若当日，那匹大宛白马中了他亲自下的毒以后，流出的血溅到他手上之时。

  ……

  卓苓然的声音传来，将薛承宽的思绪拉回了当下。

  “听说明王当时十分凄惨落魄，对救命恩人情根深种也不是没有可能。又或许明王知道自己的手治不好了，守着风骨也没什么意义，所以性情上有些变化。”

  卓苓然冷静分析着：

  “王爷，妾身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对这位万姑娘的境况所述都是大差不差的。况且我问这些话时，她尚不知晓我的身份，因此妾身觉得，此人可用，只是要用的巧。”

  “如何算巧？”

  “这位万姑娘长在元洲这等偏远之地，明王要她背井离乡，她十分焦虑担忧。其实妾身能见到她，是因为她想偷偷找位嬷嬷学学规矩，好叫自己以后别得罪贵人，多讨些赏钱。”

  卓苓然摆了摆榻几上的棋盘，将心中的盘算一一说出：

  “这样的女子，虽因缘际会救了明王，但也知道自己气度胆识这方面是决计比不了京中这些高门贵女的，心中难免自卑。因此妾身便哄骗她，说我也是从外地嫁到京中的，明白她的难处，如此这般才叫她放下戒备。赵嬷嬷也是这样进的明王府。”

  “我与她聊了许久才将我的身份告诉她，我还对她说，若是她日后有什么不解之处，或是需要帮助的，都可以来王府找我。她亦是欢欢喜喜的答应了。到时候，我们便可以通过她，窥出一些明王府的动向。”

  薛承宽皱了皱眉：“你将身份告诉她了？你就不怕叫薛承煜发现她与你往来？”

  “王爷，圣血莲仅逸王府一株，这事在京中随便打听一番就知道。妾身若是不将身份如实告知，后面还要解释，我为何能做主逸王府的东西。到时引起那姑娘怀疑，岂不是更坏事？”

  卓苓然不疾不徐，思虑缜密：

  “从她身上下功夫，可比我们辛苦安插十个下人还要事半功倍。至于明王那，王爷不必担忧。这万姑娘长在元洲，我瞧她知晓我身份时候的神情，根本不知道我们与明王的恩怨。她在邺京举目无亲又怕露怯，若是真来找我问什么，学什么，定然也不敢声张叫明王府的人知道。因此只要我们把握好分寸，明王府那边也觉不出什么不妥。”

  薛承宽倒是认可。

  “这话倒是不错。只是若仅如此，恐怕收效甚微。”

  “不错。所以妾身其实有两步棋。”

  卓苓然不疾不徐的摆弄着盘上棋子：“方才讲的，是第一步，妾身这样与之相交，安插些人手，平日里勉强打探些明王府的消息，放长线钓大鱼。”

  “而这第二步，就是等关键时候，让这万姑娘助我们一击即中。”

  薛承宽不以为然：“本王所图甚大，即便此人愿意听命于我们，但也依旧是目光短浅，畏首畏尾之人，只怕难堪大用。到时打草惊蛇，反倒让薛承煜抓住把柄，得不偿失。”

  “诶，王爷您说什么呢。”

  卓苓然浅浅笑开：“这万姑娘又不是我们自己人，怎能让她瞧出来王爷所图呢？”

  薛承宽这才来了兴趣：

  “哦？那爱妃是何意？她若不知本王所图，如何为本王办事？”

  “不瞒王爷，其实这位万姑娘也确实好奇，我们有何所图，为何愿意将圣血莲这样名贵的药材给她。”

  “那你怎么告诉她的？”

  “妾身对她说，妾身在京中有一密友，一直心系明王而不得。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卓苓然掩面轻笑，似是十分满意自己那时的急中生智：

  “所以妾身说，既然她不愿意嫁给明王，不如帮帮我这位密友，在婚礼那日换亲，叫人与明王生米煮成熟饭。若是她愿意助我这密友达成所愿，我便可以将圣血莲给她，为她哥哥寻一位名医。事成以后，我的密友也愿奉上万两黄金，助她和心上人双宿双飞。”

  左右京中心仪明王的女子不胜枚举，一个乡下的丫头也查不出许多。

  “吉祥宫的卦既然已经卜了。到时候我们只需一力促成她与明王举行大婚仪式。有了这换亲的名头，王爷到时便可趁乱行事。想在明王府放什么，便放什么。根本不需告诉那万姑娘任何事情。”

  听到此处，薛承宽眼眸骤然亮起：

  “这倒是好计！那万姑娘是答应了？”

  “还没松口。说要考虑考虑，先叫大夫瞧瞧我们府中的是不是真的圣血莲。但妾身能瞧出来，她十分心动。”

  “倒是不蠢。”

  薛承宽冷笑一声：“只是也不聪明罢了。”

  侧妃以上就要上皇家玉牒了，此等欺君大罪，竟还相信自己能全身而退。

  “穷乡僻壤的村民，能知道什么。无知者无畏罢了。”

  卓苓然知道逸王话中所指，继续说道：“到时候就借樊司马的手将这事了了，干干净净。”

  “让樊一霖做事，哪有那么容易？”

  薛承宽摇了摇头。

  当年裴家那事，是樊一霖自己有私心。

  “算了，此事到时再议。先说那万姑娘，你觉得她会同意？”

  “一边是逼迫自己的权贵，一边是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情郎和相依为命的哥哥……王爷觉得呢？”

  说到此处，卓苓然瞧了瞧逸王：

  “若是王爷等不及，也可以加一把火。”

  她美目流转，唇角含笑：

  “虽然那万姑娘未曾提及，但妾身觉得，若是王爷能拉一把那位小公子，此事便八九不离十了。不过，苓然只是一介后宅妇人，此计是否可行，还得王爷定夺。”

  薛承宽忽然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