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做侧妃吧

  她只知自己那时心思单纯，十分喜欢这个英俊清秀的“救命恩人”哥哥，回到府中便又吵着不想嫁给什么太子了。

  本来嘛，她在边关过得无忧无虑的，都是因为要嫁给什么劳什子太子才要回邺京拜师学女子八雅。京中规矩那样多，她跳到二哥身上要被嬷嬷说，写字写困了要被老师打手心，哪里比得上在边关几处过得安逸潇洒？

  那时她心中本就一千个一万个不服不愿，又来了这一遭，对做太子妃一事的抵触便直接攀到顶峰。

  可阿娘却好似已经将她这话听习惯了似的，只淡淡的对她说了句：

  “是吗？可是我听说，东宫有许多宝驹，有羊脂玉做的匕首，有九连环，有螃蟹灯，还有许多楚兰的花草。太子殿下也是长得貌若潘安，一表人才，听说骑射俱佳。峥儿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若是实在不愿，便让你爹爹进宫请旨退婚吧。”

  没提这是大不敬，没提她会让皇后姨母难做，亦没提裴家可能因此举受牵连，她的阿娘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兀自弄着一些花草，伴着剪刀发出的咔嚓声状似不经意的提及：

  “桌上的燕几图和七巧棋是刚刚东宫的人送来的，你若是要退婚，就连这些一并退了去。”

  她看着那流光溢彩的精巧棋盒有些动摇，吃着板栗酥饼，含糊不清的问着：

  “那，太子有多一表人才？”

  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哥哥，能比她好到哪去？

  阿娘还是没瞧她，反而开始倒腾一旁的杜鹃花：

  “安昭仪可是后宫第一美人。太子殿下又是自小养在你姨母膝下的，无论是样貌还是气度，定然不会差。三日后就是宫宴了，你到时不就见着了？”

  她咽下一口栗子馅儿，忽然有些恶狠狠的说：

  “那先看看，如果没有我的哥哥们好看我是不会嫁的。”

  几声哼笑传来，是爹爹带着三个哥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听她为了一盒七巧棋妥协时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三日后的宫宴，她被封为云昭郡主。

  宫宴前，她还偷偷爬东宫的墙想去看看太子究竟什么样，这才知晓原来那日她的救命恩人就是太子殿下本尊。

  那时的她，真真不知尔虞我诈为何物。

  思绪回笼，裴元峥清了清嗓子问道：

  “那殿下为何知道那就是云昭郡主？”

  薛承煜笑了笑：“她所乘马车的当卢是我赠予裴大将军的，自然认得出。”

  她一愣，当年京中的赏赐时不时运到军中，她却从未想过那些物件是来自于谁。

  “她虽然活泼跳脱，但性子极好，与谁都能相处融洽。”

  薛承煜缓缓说道：“她回京第二年便是我十二岁生辰，那段时间她与我疏远了很多，我便以为她是嫌我无趣，不愿与我一起。可原来她是偷偷准备了十二份生辰礼给我。说将以前缺的都补上。”

  听他这样一说，原本模糊的记忆忽然又清晰起来。裴元峥赶忙低头整了整身上的斗篷，来掩盖神色中的不自然。

  薛承煜想起，当时樊七虎调侃他多次，他那时年纪小，虽不知男子及冠后娶妻纳妃到底是何意，但若是成亲就一直能和她在一处，他心中当是开心的。

  “原来殿下与郡主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啊。”

  “确是如此。”

  薛承煜点点头：“其实我更早时候便见过她。”

  这下轮到裴元峥好奇了，她怎么不记得？

  “她百日宴时我便抱过她了。”

  薛承煜说着，唇边溢出一声轻笑：“当时她已经生的玉雪可爱，几位皇子轮番抱她，她都止不住的哭闹，偏偏我一抱她，她便笑了。”

  不仅笑了，还吧唧一口亲在了他的脸上。

  啊，有吗？

  好像是了。裴元峥想起，三哥似乎说过她初次见面就十分不矜持，对着太子殿下投怀送抱。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

  “她刚学会爬的时候，就在东宫追着我满地爬。”

  薛承煜的神色忽然哀伤起来：

  “其实当时我们年岁尚小，并不知男女之情为何物。她比我小许多，我也未曾动过旁的心思。后来我明白一些了，峥儿却……即便是她出事那年，她也连及笄都未曾。所以我怎会……”

  是啊，年岁尚小。所以他还未来得及转变心境。

  裴元峥想，在他眼里，他对她的爱重，到底是和男女之情不同的。

  其实他们大概是兄妹之情居多吧。毕竟她死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谁又会对一个孩子有什么其他心思呢？

  其实她也是死里逃生后，在无数寒冷而煎熬的漫漫长夜中被迫长大时，才渐渐明白当年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一点点情愫是什么。

  或许，如果裴府没有出事，他们会是恩爱有加的一对眷侣。

  可造化弄人，他们没能到拨云见日的时候。

  那些因裴府一事不得不戛然而止的幼时心绪，终如晨雾中相互缠绕而绵乱的茧丝，将未能成蝶的心事永远困锁，曲终人散，再难理清。

  “即便未能成婚，可在我心中，峥儿永远会是我心中唯一的妻子，亦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

  裴元峥拂了拂头发，神色慵懒：

  “那殿下是打算为裴大将军平反了？”

  薛承煜不答反问：“你亦觉得裴家一案另有隐情？”

  “那是自然。元洲每个人都知道，裴大将军绝不会通敌。”

  她说的云淡风轻，仿佛自己真的只是长在边境的一个普通猎户：

  “我听……之前的老人说，当年北翎王说当今陛下名不正言不顺，是裴大将军打退了他们。”

  她将指甲掐进肉里：“而且，既然云昭郡主都赐婚皇家了，裴家在南诏已经是最尊贵的氏族。他们协助北翎所得到的，不会比之前更多。何必要做赔本买卖？况且，裴家要反，早就……”

  薛承煜神情肃穆，抬手挡住她要说的话。

  他低了头，复又抬起：

  “你说的不错。多年来我小心行事，就是想为裴府平反。我来元洲本是有事要做，没想到自己会失忆，更没想到自己会被你所救。这期间发生的一切，实非我本意……但你也算阴差阳错的帮了我。”

  裴元峥眼波流转，知他所指是秦放与尹淮信一事。

  她想，以后这样的阴差阳错还会有很多呢。

  似是听出了他的难言之隐，裴元峥幽幽开口：

  “我也知晓过往种种实非殿下本意。所以殿下大可放我回去，只要给我一笔银钱便好，其余的，我不会痴心妄想。”

  “我……我并无此意。”

  薛承煜否认的有些心虚，其实他最开始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只不过半路生出这种种事端，叫他改变了主意。

  “殿下，您知道的，阿湘不想违背阿娘的心愿。我一个猎女，也帮不上殿下什么……”

  薛承煜听闻此言，突然话锋一转：

  “若我说，你随我回京，可助我帮裴家平反呢？”

  裴元峥心中暗喜，却不动声色的歪了歪头：“殿下是什么意思？阿湘能给殿下什么帮助呢？殿下既要谋事，不是娶个身份贵重的人更好些？我在话本里看过……”

  薛承煜却摇了摇头打断了她：“恰恰相反。”

  他提腕斟了杯酒，愈发觉得此法甚妙：

  “这几日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关于王府的传言。”

  裴元峥讪讪，岂止是有所耳闻，她还推波助澜了。

  不然能有现在的效果吗？

  “殿下觉得是有人刻意传播的？”

  “是。并且，还传到京中了。”

  “传到京中？！”

  “你可知你之前遇到的秦放背后的隐情？”

  薛承煜将秦、尹、魏忠明、逸王几人背后的勾连关系简单说了说，又将小院的境况说与她听。

  “所以你若是现在离府，可能你和万不凝会有危险。”

  裴元峥适时做出一副“竟有此事”的样子。

  虽然那小院是她叫喻为之做的。目的嘛……就是为了现在。

  “所以殿下是怕有人将我和哥哥抓回去，威逼利诱，做出一些对你不利的事情？”

  裴元峥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又适时表了忠心：“但我们肯定不会的！”

  虽然想威逼利诱她的人已经闻着味就来了。

  “也不全是如此。”

  薛承煜拧着眉与她分析道：“你救了我，我不愿你涉险。所以……”

  “所以一来，殿下觉得我跟着你更安全些。二来，我跟着殿下，外面的坏人也没有可乘之机，关于殿下金屋藏娇，不知礼义廉耻的流言也可以不攻自破。阿湘入府，可以助殿下洗清污名，明哲保身，殿下是这个意思吗？”

  薛承煜点点头。

  他从来都知晓，她虽然心思单纯，却是个聪明的。

  “殿下真的觉得阿湘有这么大用吗？我只是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乡野女子……虽然从话本上看过一些有的没的……”

  “我觉得阿湘十分聪慧果决。”

  薛承煜手指敲了敲桌板：“你口中那些所谓见过大世面的女子，无非只是家境好些，不一定敢搭弓射狼，也不一定如你这般触类旁通，或有你这样坚韧的心性。阿湘不必妄自菲薄。”

  他反正觉得她很好。

  况且，她性格直率，善妒一些，也可以绝了旁人想要塞人给他的心思。

  “我知道，阿湘要嫁给喜爱自己的男子，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愿做小。我不能许你正妃之位，但我可以……”

  “与你举案齐眉”还没说出口，就听对面女子神情坚毅：

  “没关系，若是为了裴大将军和云昭郡主，我受些委屈不算什么。”

  薛承煜：？

  “我愿意帮殿下做戏，帮裴大将军洗雪冤屈。”

  裴元峥眼神坚定，仿佛已经沉浸在自己功成名就的美好幻境中：

  “殿下若是想起往事了，无人倾诉，可以和我说。需要我做什么，殿下也可以尽管吩咐。我的功夫也不错，必要时，我可以射死两个奸臣。”

  “……”

  “殿下放心吧，我一定好好配合。”

  裴元峥目光灼灼，信誓旦旦，有些隐秘的兴奋与期待：

  “阿湘一定不辱使命！”

  薛承煜觉得她理解的似乎有点偏差，于是清了清嗓子：“咳咳，若是此事能成，我会跟父皇请旨封……”

  “事成之后，殿下可以让皇上赏赐我黄金万两吗？”

  裴元峥的眼睛亮了起来：“到时候功成身退，我就是元洲第一富户，可以横着走了。”

  “……”

  这夜，裴元峥觉得自己通体舒畅，抱着她与万不凝的户帖睡得极为安稳。

  她的努力和算计都没有白费，借着明王的手拿到了干净的身份，回京做侧妃一事也尘埃落定。

  就连第二日用早膳，她的胃口都格外好。

  美中不足的是，明王殿下说，给裴家翻案一事，他目前手中掌握的线索，只有两成把握。

  不过没关系，不是还有她呢。

  说实话，他能有两成，已经是她的意外之喜了。她不想表现的太反常，还没问他知道什么。总归各种细节，以后再慢慢跟他探讨。

  可薛承煜却有点郁郁寡欢。

  他也不知为何，报恩求娶说着说着，居然成了他需要她共同谋事。

  他尚未表明心意，可阿湘也没再问过，好像也不再纠结此事了。他们二人的关系好像变了味。

  他一口气不上不下的。

  裴元峥自然知道他的烦恼，可她就是故意的。

  她只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就好，明王殿下难受就难受吧。

  不过，她也不敢真的不顾这位王爷的情绪。毕竟旁人看来，她可是他的新宠呢。

  还要做戏给赵嬷嬷看。

  学着规矩养着伤，只等启程回京。

  荣却与小豆子到底比明王府一行人提早走了几日。

  一来，他已经出宫半月有余，若迟迟不回，京中人难免起疑。

  二来，召明王回京的旨意已下，也不需要他再这般隐藏身份探查情况。

  第三，陛下跟前，急需有人说明元洲种种传闻与流言，否则拖久了，陛下难免心生芥蒂。

  薛承煜已经写了密折交由荣却带回御前，折中言明了元洲的情况，并恳请陛下开恩，许他处理完事情再动身。

  荣却心知，明王顾着阿湘姑娘的脚伤，也想着叫她有时间多学学规矩。

  他万分庆幸自己当时没有一时冲动就将那孩童之事一并禀报。如今看来，是他误会了。

  “公公一路小心，我与阿湘之事，父皇与母妃跟前，还望公公帮衬一二。”

  薛承煜送别荣却时如是说。

  荣却亦是面带微笑看了看裴元峥：

  “阿湘姑娘可要好好学规矩，姑娘的福气还在后头。”

  裴元峥自是十分乖巧：“阿湘知道了。公公路上慢些。”

  荣却瞧她学了几日便学的有模有样，心中更加满意。

  下次再见，就是他给阿湘姑娘行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