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过生辰(一)
作者:九笔横才
薛承煜似笑非笑:“这便是昨夜送娘子回来的时公子。”
居然是满庭芳的人送她回来的?
怪不得明王殿下这么大火气。
“哈,谢谢时公子。”
裴元峥挥了挥手,不死心的问:
“时公子是来找我夫君讨赏钱的吗?”
裴元峥心中祈祷着,快说是,然后走的远远的。
可惜隔着屏风,那时公子看不到她挤眉弄眼的样子。
不仅如此,他的表现还与裴元峥的想法背道而驰。
他说:
“夫人既然已经为时耘赎了身,时耘就是夫人的人,怎好向夫人讨要赏钱。”
……平地惊雷。
明王殿下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没的叫裴元峥紧张起来。
“时公子啊,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好端端的,给你赎身做什么?”
“夫人昨日说我一看就是习武之人,这等资质在满庭芳做个小倌未免可惜了。就替我赎身了。”
“……”
还别说,这还真挺像她说的话。
不行,她得把人给打发走。
“啊,你是天资不错,如今能恢复自由身,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是不是?时公子不用谢我,快走吧。”
只要人不在身边晃,明王殿下大概过几天就不会生气了。
可不料薛承煜忽然问道:
“敢问时公子赎身花了多少银两?”
“一百零五两。”
“……”
唉,裴元峥心底呜呼一声——
莫不是天要亡她?
“那个、时公子啊。我这个人呢,十分喜欢行侠仗义。这镇上许多人我都帮过的。所以救你完全是举手之劳,实在是不足挂齿。你不必在意,赶紧去找父母亲人吧,啊。”
“君子不轻受人恩,受则必报。时耘正是昨夜感觉到夫人心怀正义,才愿意跟着夫人。”
他顿了顿,又说:
“和这位公子。”
“……”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还拱火呢?
这么没有眼力见的人,她能留吗?
裴元峥瞥了瞥身侧负手而立的明王殿下,话语中已经有些恼意:
“我和我夫君有些事情要商量,你先出去一下。”
“是,夫人。”
关门的声音响起,裴元峥手脚并用的攀到明王殿下身上蹭了蹭。
她圆圆的眼睛眨了眨,看起来十分无辜。
“夫君……”
薛承煜轻叹一声:
“阿湘真是很喜欢帮落难于满庭芳的俊俏公子赎身呢。”
“俊俏吗?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裴元峥摇头晃脑,大言不惭:
“旁的男子我可不会多看一眼的,不合礼数。就算有人觉得俊俏,在我看来也是庸脂俗粉,怎么比得上夫君令我一见钟情的仙姿绝色?”
明王殿下盯着那双湿漉漉亮晶晶的杏眸,并不为所动:
“我不过是去书院旁听了几日讲学,阿湘就将人带到我面前了。”
他说着,神色竟带上了几分哀怨:
“以后若是我真的要去邺京会试,阿湘岂不是要在这元洲遍地搜罗十七八岁的俊俏少年,叫他们站在一处,过上神仙日子?”
“……”
明王殿下说什么?
她听不懂。
裴元峥十分乖巧的揽住他的腰。
“那怎么会呢?夫君若是去邺京,我定然要跟着去的呀?我才不要与夫君分离呢!”
她抛出一片赤胆忠心,可他犹嫌不足,眼睛似挑非挑的盯着她:
“咱们山下的院子小,怕是没有时公子住的地方。要不咱们在此处买个大些的宅子,再找几个人伺候?”
“不要不要!”
她立扬坚定,勾着他脖子小鸡啄米似的主动献了几个香吻。
“时公子跟我们住做什么?阿湘只和夫君一起住,阿湘可只喜欢夫君一人。”
“是吗?有多喜欢?”
她脸颊红了红,羞怯又大胆的凑到他耳边。
“再过二十二天五个时辰三刻,夫君就知道了。”
“……”
他喉结滚了滚,气息有些乱,连忙定住那颗跃跃欲试的头。
“阿湘,我说的是认真的。你不必在意时公子一事,即便没有此事,我亦是想问。我们就换个更宽敞的地方住,如何?以后你就不必洗衣做饭,挑水砍柴了。”
见他神色认真,裴元峥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夫君说的容易,我们哪来的银子置宅子,养下人呀?”
她笑他不食人间烟火:
“我们手中的银钱就这么些,该好生算计着花。”
“不是还有余钱给满庭芳的公子赎身吗?”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一字一顿的说:
“一百零五两呢。”
零五两个字咬的尤其重。
是谁刚刚才说过不要在意时公子的?
“……那是我一时疏忽!疏忽!满庭芳的吴妈妈也真是的,客人都醉成那样了,怎么可以趁人之危,强买强卖!这样下去,早晚是要得罪人的呀!”
裴元峥愤然道:“白花花的银子啊。心疼死我了!我再也不喝春颜醉了!”
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通后,她叹了口气,眉心竟然添了几分自责与忧愁。
“冬日山上本就没什么猎物,我马上就要没有进项了。哥哥要治病,我们要吃饭。你那些银子在元城已经花去了不少,如今我又……”
薛承煜默了默,才说:
“你是醉了,别苛责自己。咱们不是还有许多银子?等我考了功名……”
他不提此事还好,一提起来,裴元峥更忧愁了。
“唉唉,眼下你要进书院了,交了束脩,再买些好的文房四宝,孤本古籍,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等夫君过了乡试,还要去邺京,那路上的盘缠,各处的打点,哪一样不要银子呢?你是不知道,三年前镇上孙秀才去邺京参加会试,带了几千两银子都不够呢。可我居然……”
说着,竟有泫然欲泣之感。
她眼圈一红,薛承煜就慌了神。
“没事的。阿湘别哭。咱们……”
“咱们眼下可是不敢肖想那样锦衣玉食的生活呀。”
裴元峥摇了摇头,低落起来,垂首不语。
薛承煜张了张口,有些不知所措:
“我看你十分辛苦,总觉得心中过意不去。想着,若是……我能叫你过上好日子,想必你哥哥就不会阻拦。”
哦哟?这么赤诚。
好吧,原谅他方才调戏她的事情了。
她转而安慰起他来:
“夫君向来对这些黄白之物没概念,我却是知道的。我现在就过得很开心,不觉得辛苦。”
何止对银钱没有概念,还不会干活。
在元洲这种男耕女织的边缘之地,简直是累赘。
“嗯……是我思虑不周了。”
“嘿嘿,我们阿煜之前定然是个衣食无忧的。”
裴元峥仰着头,笑眼弯弯的看着他。
“看来你之前的主家对你不错。”
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睛又黯淡下来。
薛承煜坐到床边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醒来快两个月了,都没有人来寻。想来我对旁人也是无足轻重罢了。就算我的病真能治好,我也不会为了那样的人家,放弃阿湘。”
她是怕他抛下她吧。
她说了句阿煜真好,作势倒在他怀中搂紧了些。
倒不是别的,只是她实在怕忍不住笑。
明王殿下,你说话可要算话啊!
可想到门外那人,裴元峥舒开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阿煜,那时公子怎么办呢?我的银子怎么办呢?”
人都出来了,总不能再卖回去吧?
那可是一百零五两啊!
明明是她惹得祸事,她倒比任何人都愁眉苦脸。
“阿湘想如何?”
“要不,我们送他去戍边军?”
裴元峥歪着头想了想:
“他有些武功,若是能参军,保卫元洲平安,我的银子就也不算白花。”
薛承煜想了想,觉得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裴元峥戳了戳他的手肘:“那你叫他进来与他说。”
他笑了一声:“为何是我?”
“父债子偿,妻债夫偿。”
“而且,我、我现在衣衫不整的,夫君你就不一样了……”
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明王殿下此时只随意披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外袍,还是她方才随手拿过来的。
他亦挑眉含笑的看着她,好像在问有什么不一样。
“夫君是男子,衣衫不整也可以见他的。我不好这样与外男交谈,夫君说是不是?”
她捏着他宽大的衣袖,眨着眼睛,顺从的不像平日的她:
“我都嫁给你了,我得有点为人妻的样子。”
薛承煜拿她没办法,只好喊了声:“时公子,请进来吧。”
时耘走到屏风后站好。
“夫人有何吩咐。”
……夫人夫人的,真执拗啊。
“我娘子问,你可愿意去戍边军参军?”
“我不愿。”
时耘拒绝的十分干脆。
“我欠了夫人的银子,不能一走了之。何况元洲的戍边军军纪松弛,良莠不齐,招摇过市,仿若市井之徒。士兵不修,将帅无能,朝夕饮酣,何以御敌?我宁愿跟着夫人行侠仗义。”
“……”
不愿参军就不愿参军,又提她做什么?
她急忙捏捏明王殿下的衣角,用求助的眼神看着他。
薛承煜拍了拍她的手,略略思忖又道:
“北街有个武馆,找了许久的师父都没找到,老板是我娘子的旧识,时公子若是愿意去试试,也算解了我娘子一桩心事。”
“时公子可以教更多有志之士武艺功夫,助他们行侠仗义。每个月的工钱,时公子可与我娘子五五分,直到将公子的赎金还清为止。这样如何?”
裴元峥当然看穿了明王殿下的小伎俩,偷偷勾住他的脖子,附在他耳边说了句:
“夫君真厉害。”
他忍着耳廓的痒意,捏了捏她的鼻尖。
“在给你收拾烂摊子,莫闹。”
屏风外的时耘想了一会,问:
“那是夫人带我去吗?去了以后,是不是每个月都能见到夫人?”
裴元峥从未见过如此一根筋的人,若不是她没穿外袍,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了。
她纠正道:
“时公子你可不要这样总是想着我!你若是想去,也是我夫君带你去。以后也是我夫君去领月钱,你以后只用听我夫君的话就好了!”
“可是,是夫人为我赎身的。”
“……但我用的是我夫君的银子呀。若是没有我夫君,你还在里面给吴妈妈洗脚呢!所以你仔细想想,我夫君才是你的恩人。”
时耘有点动摇。
“是这样吗?”
裴元峥点头如捣蒜,也不管屏风后的人能不能看到。
“就是这样啊!”
“那……时耘就听这位公子的。”
解决了这个小麻烦,裴元峥松了口气,对于始作俑者是她自己这件事只字不提。还洋洋得意的看了一眼明王殿下,想说你快将人打发走。
薛承煜心领神会,说了声:
“劳烦时公子等一等,我送公子去武馆。”
武馆不远,两个男子脚程也快。薛承煜不多时就回来了。
见人在镜前梳妆,便也没去打扰,独自在外间写字。
今日是生辰,裴元峥自然要多费些功夫打扮。
再出来寻他时,裴元峥已经穿上一身釉蓝色绣青色芙蓉的罗裙,配上银白底鸢尾蓝花纹的兔毛夹袄,头上绑了鸢尾蓝的缎带,绢了几朵松绿色的布花。
她勾了眉,还上了胭脂,香腮桃面,黛眉樱唇。全身上下无一珠饰,只有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散着晶亮的光,灵动无双,娇俏可人。
“夫君,我用了你送的胭脂。好看吗?”
薛承煜不自觉触了触她发髻上的布花,说了声:“好看,光润玉颜,令我忘餐。”
他极少这样直白的夸奖她,裴元峥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才发现明王殿下在纸上写了首诗:
【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初学严妆,如描似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举措多娇媚。】
她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他怎么好意思写这首的?
不肯便入鸳被的是她吗?
盈盈背立银釭的是她吗?
她气不过,抓起他的手就咬了一口。
“做什么?”
薛承煜瞧她有些委屈吃惊的模样,不明所以:
“这发饰不能碰吗?”
“我在‘先怜佳婿’。”
瞧她直勾勾的盯着案上的纸,他才明白过来她心中所想,轻笑了一声道:
“阿湘会的诗词歌赋真不少。”
羞辱!不但羞辱了她的心智,还羞辱了她的才学!
他瞧她气鼓鼓的样子甚是可爱,连忙认了错讨好道:
“是我有失偏颇。阿湘今日是寿星,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可好?”
提起这,裴元峥面上软了些。
“我昨日瞧见西街那家窑厂许人进去。”
裴元峥的眼中升出些许光芒,仿佛真的因为生辰而激动着:
“想让夫君陪我去烧一只陶器。”
他笑着应好。
“飘香楼,我想去飘香楼吃甜皮鸭子和酒浸牛肉!夫君陪我去吃吧!叫上哥哥,好不好?”
“好。”
她点了点下巴,又说:
“晚上还想去万泉河放盏河灯。”
薛承煜勾了勾她耳前的鬓发:
“都依你。”
她喜滋滋的搂住他的腰,说夫君真好。
“有没有想要的生辰礼物?我买来送你。”
她想了想,摇摇头指了指旁边的卷轴:
“这幅画就是最好的礼物,还有夫君亲笔题的字,我很喜欢。”
薛承煜这才发现,她竟连出门都带着那张肖像。
她果然是……十分心仪他,就连一幅画都舍不得。
裴元峥却在暗暗想着,不带出来,叫荣却找到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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