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过生辰(二)
作者:九笔横才
她脚步十分欢快,就连发带都随风飘起。
“阿湘,走慢些。”
薛承煜忍不住在后面叫她。可她非但没有慢下来,还回身拉着他一起小跑起来。
带的他也欢快了些。
窑厂叫万瓷坊,在南诏有许多门铺,元洲与磐州的店是最早两家,几乎同时开张。
只是原先叫万瓷窑,后来才改了名字。
磐州那家规模不大,主要是卖些东西给互市。元洲这家更像是万瓷坊的总号,
付了银钱,就可以在这万瓷坊呆上一个时辰,亲自用胎土拉坯,等土胚晾干了,还能亲自素烧上釉。
除了可以自己上手,意趣颇多,万瓷坊中售卖的瓷器亦十分精美。
进来后二人看了许久,一只青釉孔雀瓶竟然还入了明王殿下的眼。
只是不知道为何,他又十分不舍的放下了,可能是早前裴元峥苦口婆心的算账叫他不好大手大脚的花银子。
“两位贵客,一斤胎土五十文。素烧免费,不同釉料不同价。”
裴元峥将那只白鹤荷包系到他腰间,然后伸出一只手:
“夫君,掏银子。”
眨了眨眼睛,又补充道:
“出门在外,夫君财大气粗,有面子。”
薛承煜笑着摇了摇头,她总是有许多莫名其妙的道理。
付了银钱,裴元峥卷起袖子,看着陶轮在眼前转动,目光一时有些涣散。
二哥曾经给她寄来过一件元洲万瓷坊的青釉云纹莲花瓷盘。
他说军中休沐,心血来潮,做的不好。还说太子殿下擅长这些,叫她得空了给太子殿下看看,指导一二。若是太子殿下亦觉得做工不佳,摔了也没关系。
她当时觉得,二哥的手工实在一般,那盘子连圆都不圆,花心还是方形的,花瓣有的大有的小,边缘还带着凸起,刺手的很。
当时薛承煜一直在忙临安河道一事,根本没有回京,她就没能将那东西拿到薛承煜那。
二哥当时,是与红鲤姑娘一起来的吧。
因为她在红鲤姑娘那,也见过一只这样的莲花瓷盘。
虽然红鲤姑娘自与她相认后从未再提过二哥,可裴元峥知道,红鲤姑娘就是用从这间铺子采买的青瓷碗,盛满了枣泥山药桂花羹,毒死了上任元城知县郑朝一家老小,并当时元城县衙中几十个衙役。
一家老小,除了她自己。
红鲤姑娘说,当时是扬庆功宴。
郑知县做东,庆祝元城县衙不费一兵一卒智取叛党余孽,用一扬接风礼,成功阻了余下数千名峥嵘军回京的脚步,在逸王与魏大人跟前立下汗马功劳。日后加官进爵,富贵可期。
腹背受敌,几乎全军覆没,却依然胜了的峥嵘军。
因为记挂着自己守护的一方百姓,青城之役结束后就马不停蹄赶回元洲支援余部的峥嵘军。
即便主帅被杀,众军无将,也依然严格遵守军纪,回营复命的峥嵘军。
在青城之役中没被北翎青甲军屠戮,却在故土之上被一群阴沟鼠辈下毒虐杀后丢在乱葬岗的卫国英雄。
她不知红鲤姑娘用了什么方法,让元城的百姓都以为那扬灭门惨案是北翎细作所为。只知枣泥山药桂花羹,是二哥最喜爱的一道甜汤。
十岁那年,她央了薛承煜差人送她来元洲,在二哥营帐中就看到了这甜汤。
她不喜红枣,每次与二哥一起用这道汤时,总把里面的枣泥撇走统统甩到他碗中。
她问过红鲤姑娘,值得吗?
通过这样的方式,虽然坐实了郑家与北翎细作勾结以致杀身之祸,祸及整个县衙,但从此只能隐姓埋名。
润芜,原是多美丽的名字。
红鲤姑娘只是无甚表情的盯着眼前的棉花,说了句:
“他曾说过,为荣华富贵乱我南诏者,其罪当诛。”
后来,她在白甲卫大营与皇甫今议事时,收到了红鲤的一封信。
不知为何,那信中还有一枚铜钱。
她对着《元洲记》细细比对着才读出,原来阿铎用二哥当年给她的莲花瓷盘当醋碟吃饺子,红鲤想抢过来,结果他们拉扯间,将盘子打碎了。
红鲤信中说,这铜钱是被封在莲花瓷盘里的。那就是二哥做这盘子的时候,就放进去的。
当时红鲤信中的内容,对照《元洲记》看下来,是这样的:
“有人说这枚铜钱在莲心中,是‘永结同心’的意思。或许做手工之人,是在表明自己的心意。但我觉得绝不可能,他……没有这样的玲珑心思。你不如查查,是不是万瓷窑有什么古怪?”
她当时人在皇甫今营中,忽然坐立不安起来。因为二哥给过她一只这样的瓷盘,还叫他拿给薛承煜看看。
可那时薛承煜没在邺京,她一直没见到他。
她没有拿给他。
当时她看完红鲤的信,失魂落魄,如若疯癫,是皇甫今箍住了当时就要去国公府找瓷盘的她,对她说:
“裴二公子是死在战扬上的。”
……
——
“阿湘,少用些力。”
薛承煜的声音传来,叫裴元峥回了神。
低头一看,手中的广口瓶已经被她挤成了七扭八歪的形状。
她急忙收了手,就看那歪脖树似的土胚转了几圈后,啪,从瓶颈处折了。
“唔,夫君帮我。”
裴元峥扁起嘴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薛承煜失笑,是谁吵着要来的?他还以为她精通此道呢。
本想移步到她身侧坐着,可薛承煜刚站起身,就见某位小猎户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来,将他的板凳搬到她的身后,拍了拍:
“夫君坐这里。”
裴元峥十分满意,因为此时明王殿下伸手就能圈住她了。
她还大大咧咧的用自己沾满泥土的小手抓起明王殿下的手,这才重新挨上那惨不忍睹的土胚。
双手交握,前后相贴,极其亲密的姿势。
薛承煜被来来往往的侧目看的有些不习惯,面上一红,低语道:
“阿湘,许多人看我们……”
她偏过头,因为两人挨得近,鼻尖蹭过他的侧脸。
“夫君害羞了吗?”
薛承煜的脸偏了偏,微微躲开她的触碰。
她却更凑近了些,笑的促狭:
“夫君早上的气势哪里去了?原来都是窝里横吗?”
“房中,与外面,怎可相提并论……”
薛承煜咳了一声。
“外人面前,总该收敛些。”
“那夫君的意思是,回房中了,就可以亲近了?”
裴元峥跃跃欲试:“那我们现在回房吧!”
“你啊。”
薛承煜闭了闭眼,又说:
“每次都这般伶牙俐齿,真亲近了,又不敢睁开眼睛。”
说他窝里横,她又好到哪里去了?
萤洞中她心跳的那样快,就连他都听到了。
昨夜张牙舞爪的扑他,结果连换气都不会,就连脖子和锁骨尖都憋得通红。
那夜也是……
眼前浮现那张微微垂着的,轻轻咬唇的面庞。
还有散在肩头的柔顺的秀发,星辉下莹白光洁的脖颈,一下一下扑闪着的眼睫,微微起伏颤动的肩膀。
以及那双柔软的,有着粉嫩指尖的手。
明明心中害怕的很,紧张的指尖都发凉,看都不敢看,却倔强的装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如此青涩,还敢在梦中大言不惭的教学。
可元城时他鬼迷心窍的一瞬伸了手,就叫她疼的流泪。
想得多,嘴巴硬。
外强中干。
薛承煜想到这几个字,不自觉的带了笑意。
他们似乎总是这般,她进他退,他攻她守。
表面上看,她很喜欢逗弄他,可她似乎自己都没发现,她其实十分相信他的为人做派。
她总觉得他不会对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所以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口无遮拦。
比如昨夜,她醉的厉害,还能松弛又放肆,不过是笃定他不会在时候未到的时候弃她的身体不顾,贸然伤害她。
比如现在,她嘴上说着快些回房亲近,心中却早就知道他不会答应,所以只是说说而已。
她无疑是信任他的,那种信任仿若水中浮木,空中高台,可叫她大着胆子四处试探。
可她每每这般,都叫他忍不住想和她反着来,将她的倚仗夺走,看她不知所措。
她越相信他是翩翩君子,他就越想将那层翩翩君子的外壳扯下来给她看,看她还敢不敢对他这样不设防。
“我怎么不敢睁开眼睛了?”
裴元峥下意识反驳:
“我可敢了!我们洞房那日,我的眼睛睁得很大!”
薛承煜的喉间发出一声轻笑。
发现他在看,瞪着眼睛说不许看的时候,是睁得很大。
两人都心不在焉,谁也把握不好力道,土胚转着转着,尖上的部分被甩了出去,剩下的已经被压成了个泥棒子的形状,此时正被她的手堪堪握着,而明王殿下的手正覆在她手背处。
裴元峥眼前一亮,觉得反击的机会来了。
“哎呀,夫君,你看这像不像……唔……”
可恶,没说完就被人含住了嘴巴。
哼哼,明王殿下肯定自己也觉得像。
不然他怎么反应这么快?
薛承煜心中叹了一声。
他太知道她那张毫无遮拦的嘴能说出什么惊世之语了,他甚至还在庆幸,她还知道这是外面,知道小点声说话。
所以他只瞥了一眼那旋转的陶轮,就知道不能让她将话说完。
可手上都是泥水,不好去捂她的嘴巴。
只能这样。
他想着,本就是迫不得已的无奈之举,点到为止就可以了。可谁知这小女子似乎是被他的话刺激到了,竟然弯着眼睛轻轻啮住他的下唇,还用舌尖扫了扫。反而叫他不自觉的僵了僵。
她方才在路上吃了糖葫芦,此时舌尖还有酸酸甜甜的味道。
鼻尖的热气将他的颧骨处熏的有些热。
好在她的身形与他相比实在娇小,他方才挪了挪,背对着他人,才没把这等非礼勿视的扬面叫旁人看去了。
裴元峥玩儿够了,才十分得意的松了嘴。
“夫君,外人面前,总该收敛些的呀。”
他脸还红着,闭目叹息:
“近墨者黑。”
她用手肘拱了拱他,仍然不死心的小声追问:
“那你说像不像?你也觉得像,对不对?不然……”
她喋喋不休的时候,薛承煜手上加了力道,那土胚立刻窄了一大圈。
“现在不像了。”
他也不知,为何方才没想到这办法。
万瓷坊的客人来来往往,都见一对郎才女貌的佳人在铺子一隅做着瓷器。
那二人应当是夫妻。
乍然看去,男子丰神俊朗,女子花容月貌,甚是相配。
细细观之,一人面上平静无波,一人在旁笑的花枝乱颤,一动一静,总是相宜。
裴元峥最后在明王殿下的帮助下,做成了一只白鹤纹椭圆洗。
在明王殿下的帮助下,指的是明王按她心中所想拉坯,明王听她口中描述刻纹,她洗干净手在旁边笑眯眯的托腮观看,偶有夸赞。
素胚做完后,裴元峥决定还是让万瓷坊的伙计帮忙晾干,素烧,上釉,釉烧。薛承煜当她新鲜劲过了,也没阻拦。
天青色难得,对烧制时的气候有些要求,所以她不着急来取成品。
按往年的经验,下个月元洲就该是雨雪连绵的天气了,他们回邺京之前,应该能烧好的。
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煜哥哥,沧云破茧,愿你雨过天晴,前程似锦。
那小伙计对有这样要求的客人已经见怪不怪,因此十分爽快的应了下来,还叫两人签了凭据,取货时带着。
裴元峥午膳用的不多,在这处又呆了许久,现下有些饿了,便央着明王殿下动身去医馆接上万不凝去飘香楼。
可刚准备离开,就听万瓷坊后面的屋子里噼里啪啦的,是许多瓷器同时碎裂的声响。
“师父饶命!师父饶命!徒儿不是故意的!”
听声音,竟然是方才给他们二人开单子的小伙计。
裴元峥吓了一跳,踮起脚想看看发生了何事,就听掌柜见怪不怪的说:
“新来的学徒,毛手毛脚的,吓着夫人了。”
她心中觉得怪异:“阿煜,我们要不去看看?”
可此时那小厮却蔫头耷脑的走了出来,对着他们欲言又止。
那追出来的中年人也看看他们二人,对着小厮叫嚷道:“怎么,打坏了铺子里的东西,还想让客人替你赔钱不成?”
那小厮摆摆手:“没有,没有。我自己赔。”
掌柜见状,连忙送客:“外头雨雪霏霏,公子与夫人仔细行走。夫人的笔洗,十日后来取便成了。”
“多谢掌柜。”
裴元峥侧头望了望门外的街,真的下雪雨了。
也是这一望,她没瞧见那小厮面上的疑惑与不甘。
裴元峥一心在想,今年的雪雨比往年提早了半个多月。
邺京也有这样雨雪纷飞的天气,只是开始的时候会比元洲晚一些,有时断断续续的能持续到来年春日前。
她虽然喜欢下雪,却不太喜欢这种雨雪交加的天气。
裴家出事那年元宵,她进宫给皇后姨母请安,随口抱怨陛下怎么又想给爹爹赏位姨娘,那姨娘甚至比她也没大几岁。
素日里对她和颜悦色的皇后姨母闻言色变,说她这话万万不可传到陛下耳中。
她不过说了一句,陛下那么疼爱她,才不会怪罪她。皇后姨母就怒形于色,屏退了慧仪宫的下人开始厉声质问她:
“裴元峥,你知不知道这话会让你娘亲背上善妒之名,还会让陛下以为你裴家对皇室心生怨怼?”
“你是皇室亲封的郡主,八雅不精,女红不会,平日里只知舞刀弄枪打马投壶便算了,如今竟成了不念圣意,不感君恩之人,这样言行无状,怎配嫁给太子,做京中贵女之表率?”
“你太叫本宫失望了,本宫就该让那许家的丫头做煜儿的太子妃!”
她当时是真的怕了,怕自己不能嫁给薛承煜,怕许君潇如愿了日日来她面前耀武扬威。
所以她慌忙认错,说再也不敢了。
皇后姨母罚她去院中跪一个时辰。
那日邺京就下了这样的雪雨,风也大,雪花雨滴都像冰渣似的,落在脸颊上刺生生的疼。
“阿湘,你在此处等我一下。”
薛承煜的声音打断了裴元峥的思绪,等她回神,只见他只身闯入风雨中的背影。
她站在万瓷坊的屋檐下,瞥了瞥脚下的一洼水坑,伸出手接住从天而降的湿意。正想抬头,却见明王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把油纸伞。
他站到她面前,一手撑伞,一手伸向她,面容含笑说:
“阿湘,过来吧。我扶你。”
一如那日在慧仪宫中,他说:“峥儿,跪吧,我陪你。”
那日他立于她身侧风来的方向,一手为她撑着宝缨伞,一手微微掀起大氅挡住了风,终是没叫那飘摇的雪雨落在她身上。
半月后,中宫见喜,皇后有孕已月余。
然后孕中多忧思,多感不适,打杀宫人数名,胎像稳固后,对太子亦愈发苛责。
眼前伫立的身影,是多次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鼻尖忽然酸了酸,裴元峥没理会那只要扶她的手,跑着扑到他怀中,踩到水坑湿了鞋袜也不在意。
他将人抱了满怀,堪堪站定后才说:
“十九岁了,还是这样冒冒失失。”
她掩去眼底的泪意,将头埋在他怀中。
“夫君疼爱我,不舍得我淋湿了,我心中高兴。”
他拂去她发梢处的晶莹的水滴,将伞又往她那边斜了斜。
“想先用膳,还是先去放花灯?”
这一日,裴元峥过得十分尽兴。
除了她点名要吃的,明王殿下又将她平日不舍得点的几道菜都点了一遍,还买了一大坛南春红。
等到去放花灯时,雪雨已经停了。
可她肚子撑得滚圆,人也有了六分醉意。一路走的东倒西歪不说,明王殿下问她许什么愿望时,她竟然搂着他扬起脸说:
“希望和夫君早生贵子。”
薛承煜只道她喝醉了一贯这般,未曾反驳什么,只从怀中取出一支琉璃珠花插到她的发间,扬唇浅笑。
“阿湘,生辰快乐。”
她呆愣愣的摸了摸发间的装饰,问他何时买的。
“从武馆回来的路上。看到了,觉得很衬你。”
裴元峥将头埋在薛承煜的胸前,带着醉意喃喃道:
“夫君的学堂选好了吗?这几日花了不少银钱了,我们明天买完炭火就回家吧。”
薛承煜默了半晌,说:
“好,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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