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手记

作者:九笔横才
  翻着翻着,才发现,这里面竟然夹着一本手记。

  【永邺二十五年八月二十四,遇猎女万氏。此女颜容秀丽,然行迹多疑,不得不防。】

  【永邺二十五年八月二十六,万氏啼哭不止,以亲事胁迫,切记谨言慎行,不可惹之。】

  【二十五年九月初三,未找到户帖身契。万氏烹榛蘑,味道甚佳。】

  【二十五年九月初六,未找到户帖身契。万氏早归,采野花饰于发间,颜色甚好。】

  【二十五年九月初十,未找到户帖身契。伤势渐愈。万氏晚归,于灶房打盹。思虑再三,为其添衣。】

  【二十五年九月十五,未找到户帖身契。昨夜醉酒,言行失常。心中自鄙,思绪甚乱。】

  【二十五年九月十六,昨日得知,阿湘于满庭芳处救吾于水火,感之念之。然因我之过,招猛兽之祸,悔之晚矣。阿湘拒婚,未解其意,心中困惑难平。】

  她正看的起劲时,却听到有人来敲门。

  “毕老先生,快请进。”

  裴元峥风风火火的将人迎进来。

  “是不是我和我夫君的肖像画好了呀?”

  “你这女娃娃真有意思,上次还说你不是他妻子,现在他又是你夫君了?”

  毕翰青看了看房中贴的喜字,将手中的卷轴放好。

  “你们年轻人啊,啧啧。”

  “我上次,与他闹别扭呢。先生别见怪。”

  裴元峥笑呵呵给毕翰青斟了茶,看着那卷轴,内心竟有几分期待起来。

  画卷徐徐展开,但见山色朦胧中,一对璧人跃然纸上。

  男子身着牙白长袍,唇角轻扬,笑意温柔,怀中女子一袭天水碧罗裙,小鸟依人,明媚娇憨。

  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衣着发饰无一不还原,就连眸光都以亮色点缀。

  “先生好厉害!”

  裴元峥不由自主的感叹一声:

  “简直是出神入化,巧夺天工!”

  比阿娘画的还要好。

  “哼。为了你那裙子的颜色,老夫前日还专门去许乡买了颜料,回来以后不眠不休的画了两日呢!”

  毕翰青捻着胡须,颇有几分骄傲。

  “女娃倒是识货。”

  这话听着不对。

  裴元峥心念一转,问他:“先生昨日没来我们家吗?”

  “昨日?昨日我来做什么,我今早才画好。觉都没睡够就给你们送来了。”

  裴元峥眉毛拧起,可昨日元宝明明说,来了个送画的老者啊?

  毕翰青打了个哈欠,掏出一枚碎银:

  “老夫差点忘了,画钱不退,但是这马车钱还是要单结的。”

  “马车钱?”

  “昂。我从许乡回来时正好遇到那小子的舅舅。说是来看你们成亲的。我坐了人家的马车,还吃了人家许多点心。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住,只能托你们将这银子替我给他了。”

  明王的舅舅?

  明王哪来的舅舅?

  南诏皇甫氏百年来日渐势微,到了前朝时除了皇女外,只剩了母亲和姨母,早就没有男丁了。

  所以前朝皇女才会尚了薛姓驸马,后来又给当时还是三皇子的永安帝选了一位皇甫氏族的皇后,这才传位于他。

  皇后姨母哪有什么兄弟?

  而齐妃那边更不可能,她是内务府的女官,家世清清楚楚,孤身一人,连个母家都没有。

  这舅舅,是魏家的人,还是皇家的人?

  如果是皇家派人来巡,最有可能派的该是七虎哥哥才对。

  可七虎哥哥只是比明王年长个七八岁,该不会自称是长辈啊。

  “原来如此。”

  裴元峥若有所思道:

  “您说的是我夫君的哪个舅舅?是肤色很黑吗?还是……”

  其实她也没什么直觉的人选。

  她已经离京太久,魏家的人她也不识,只能边问边思考。

  “就是那个姓荣的舅舅,长得很白,带个七八岁的儿子。”

  荣……

  荣却公公?!

  永安帝竟派了荣却过来寻找明王!?

  “原来如此。这位舅舅我还未见过。”

  “不瞒先生说,我对夫君那边的亲戚都不太认识。”

  裴元峥不动声色的笑了笑。

  “我夫君之前受了伤,撞坏了脑子,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啊?那你都敢嫁给他?”

  毕翰青的胡子晃了晃:“你也不怕他是坏人?”

  宫里的人,有什么好的。

  一开始见着这位公子,他以为是那位派来取东西,顺便试探他有没有信守承诺的。许是初次做这事,所以侃侃而谈了几句。

  可没隔几日,真取东西、真叮嘱他的人来了,倒叫他困惑了。

  既然不是那位的人,他就可以画。

  他上次又借着作画的名义过来探了探,市集上那幅画竟真的被他好好的裱起来挂在家中了。

  他本来还纳闷,若不是试探,怎么宫里的人会跑到这元洲来请他画什么肖像?

  原来是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了。

  “他不是坏人。”

  裴元峥下意识的反驳。

  “他肯定是个好人。而且,我很喜欢他。当然要嫁给他啦。”

  “噫。”

  毕翰青肉麻的撇了撇嘴,想起什么又面色凝重起来:

  “那他舅舅怎么还没来呢?莫不是……莫不是他被妻子赶出来了,想来投奔你们,但是看你们住的这样破,就打道回府了?”

  毕翰青越想越觉得十分有可能,毕竟那人带着个儿子呢,而且看起来比这女娃富贵许多。

  “……有、有可能吧。”

  裴元峥扯了扯嘴角,心道这人画工不错,其他的方面可真迟钝啊。

  宫里的人来万泉了,怎么办呢?

  “那你可别告诉你夫君了,多伤自尊。”

  “别告诉我什么?”

  正说着,明王殿下掀帘而入。

  见屋中有人,先是一愣,继而行了一礼。

  “毕老先生。”

  “没什么。没什么。”

  毕翰青吹了吹胡子:“来瞧瞧画。”

  薛承煜满眼探究的看着裴元峥。

  “毕老先生说,好像偶遇了夫君的舅舅和外甥。许是来投奔亲戚的,我说未曾见到。先生猜,舅舅可能是看我们不太富裕就放弃投奔的念头了……”

  “我的舅舅和外甥?”

  薛承煜觉得这字眼有些陌生,愣了愣。

  “什么舅舅?”

  “老先生说,姓荣。夫君有印象吗?”

  薛承煜皱着眉摇了摇头。

  “老先生知道这位舅舅住哪里吗?”

  “我哪知道啊。那人只说住在万泉,离我家不远,具体哪里,我也没问。”

  毕翰青心中只有自己的作品,不欲多谈其他:

  “哎呀,你这小子,都不认识,还问来做什么?正好你回来了,看看画吧。”

  薛承煜将披风挂好,这才走到案前。

  望着那画,他亦是愣了一下。

  “夫君,你看老先生画的多好。要不夫君给这画提个字吧!”

  薛承煜转头看了看裴元峥,见她兴致颇高,干脆顺了她的意,找来毛笔不疾不徐的在画上提起了字:

  山间碧波漾,天边暮云长。

  璧人两相偎,郎笑妾眉扬。

  桃眸掩春色,娇容映朱窗。

  风停秋欲晚,孤鹜荡流光。

  他写一句,裴元峥就跟着念一句。

  她很喜欢那句:璧人两相偎,郎笑妾眉扬。

  待他写完,她连忙拎起了画轴吹了吹,想让墨迹快些干,边吹边笑嘻嘻的道:

  “夫君好厉害!”

  ——

  送走毕翰青,裴元峥转头问身侧的人:

  “夫君要沐浴吗?我烧了热水。”

  薛承煜认真道:“阿湘,你……不用这样侍奉我。”

  “我想看夫君沐浴也不可以吗?”

  裴元峥笑眯眯的勾住明王殿下的脖子。

  “上次都没看到——”

  “……咳咳。”

  他不敢直视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想说句于礼不合,可想到二人如今也算是不明不白的成亲了,这话自然也不好说,只得扭过头瞧见案上摊开的书册。

  “今日练字了?不是说明日再练。”

  “没。”

  裴元峥伸手拾起那本无名简记:

  “我在看你的手记。原来夫君还有记下琐事的习惯……”

  一双大手将那手记抽走:“这、这有什么好看的。”

  “哎呀,我没看完呢。还我!”

  她踮起脚蹦了蹦,想将那册子抢回来,她方才可看到里面写了明王殿下梦见她了!

  “不、不许看。”

  薛承煜有些脸红,将册子举得高高的不叫她够到。

  “这是我的私隐,不、不可随意观看。”

  “再多看两页!”

  裴元峥跳着讨价还价:“我都给你看我的私隐了!”

  “我何时看了你的私隐?”

  “就昨日啊!我都拿出来给你看了,墨绿的、藕粉的、牙白的、水蓝的、都给你看了……”

  裴元峥张牙舞爪的蹦着,不叫他出门:

  “来而不往非礼也!”

  反应过来她话中所指,薛承煜脸色又红了几分。

  “我、我没看……你强词夺理……”

  “阿煜,给我多看一页好不好?”

  裴元峥抓住明王殿下的小臂摇摇晃晃,伸出一根手指贴在自己鼻尖上,尾调上扬,娇嗲的很:

  “好不好嘛,夫~君~”

  “不、不行……”

  一来二去间,两人闹得气喘吁吁,裴元峥想趁其不备来个饿虎扑食,可一个重心不稳就带着明王殿下一起跌到榻上。

  薛承煜被压在身下,一手举着书册,一手托着她的腰,面色酡红,胸膛微微起伏。

  裴元峥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伸出手指抚了抚他眼尾处,引得身下人愣了一瞬,然后鬼使神差的闭眼吻上了他的唇。

  他刚从外面回来不久,唇还有些凉。

  但也只是片刻,便热了起来。

  浓密卷曲的睫羽在眼前放大了数倍,此时轻轻颤了颤,仿若扑闪的蝶翼。

  薛承煜抓住那只意欲顺走手记的玉臂,一双长长的桃花眼弯了弯,一个翻身便反客为主。

  “唔……”

  眼见那本手记被明王殿下扔的更远了些,裴元峥连忙推开了他,气喘吁吁道:

  “不好玩!你、你快去沐浴……”

  “我出门时沐浴过了。”

  薛承煜亲了亲她的耳垂:

  “况且,我才不会中了阿湘的调虎离山之计。”

  “唉,不好玩不好玩!”

  裴元峥戳了戳他的脸,幽幽叹气。

  “好吧,你若是不想让我看,我就不看了。”

  他又蜻蜓点水的吻了下她的额头,埋在她肩窝处的说:

  “总归,你不必担心我以后会忘记你……”

  裴元峥伸手搂住他的肩,转头亲了亲他的耳后处。

  “阿煜,你真好。”

  薛承煜伸手描了描她的眉眼,神色温柔:

  “过两日就是你的生辰了,想怎么庆祝?”

  裴元峥这才想起,马上就要初十了。

  想了想说:“我似乎没怎么庆祝过生辰。之前每年就是跟哥哥一起吃碗长寿面,再买一壶酒喝。”

  每日要调查、筹谋的事情那么多,还要为生计发愁,哪会有心情过生辰呢。

  何况又不是真的生辰。

  总不比在国公府的时候。

  那时每年生辰,白日里都可以不用去学堂,只在家收哥哥和爹爹从元洲寄来的贺礼就行。

  因为娘亲生她的时候,爹爹开心的将全府的月银翻了一翻,后来每逢她生辰,娘亲也会将府中下人的月银一同上涨。

  加上国公府的下人许多都是峥嵘军的家眷,个个忠心念主,因此便留下了传统,在她生辰那一日,大大小小的奴仆也都会给她准备些东西。

  她的姨娘们,也就是三个哥哥的生母,也都对她很好。每年她生辰时,都会变着花样的给她买好东西。

  永安帝还允了薛承煜在宫中为她设晚宴,叫和她交好的小姐妹小兄弟一同来玩。

  所以她每次生辰,礼物都收的盆满钵满。

  那时许君潇总是满目不屑,含酸拈醋的说:“不愧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云昭郡主,每年生辰都这样大的排扬。”

  她看见许君潇嫉妒就打心里开心,所以每年都要给许家递帖子。

  男女七岁不同席,可到了前朝皇女时,民风已经比之前开放了许多。加上她和薛承煜自小就有婚约,她又是个不听话的,因此从未在这些事上守过什么规矩。

  那年晚宴上,薛承煜头一次主动拉她离席,说要带她到揽月阁去找丢了的东西。

  她原是生在风和景丽的春日,就连夜也温柔。

  那是她在邺京度过的最后一个春日。

  她还记得那次是她第一次饮了果酒,眼中潋着几分醉意,头重脚轻,站都站不稳。

  她倚着薛承煜站在揽月阁的观景台上,忽然看见宫墙内外同时升起了许多许多孔明灯,在那寻常的春夜里投下了满城光辉。

  “峥儿,生辰快乐。”

  他那时说。

  后来她才明白,只是一个定国公府千金的生辰就足以让薛承煜“一呼百应”,能让邺京的万千百姓同一时间放灯祈福,会让那位外姓帝王作何感想。

  一个能得到百姓拥戴的东宫太子,一个家世显赫还有皇甫氏血脉的未来太子妃,永安帝如何留得。

  灯火阑珊,那时少年瞳中跳跃的月影与灯色,终是与眼前男子眸中摇曳的烛光渐渐重合。

  裴元峥看到他眼底自己的倒影,年少慕艾,久别重逢,一时间化为无数千回百转的心思,散在那琉璃般的瞳光深处。

  她眼中的哀伤转瞬即逝,却令薛承煜想起了那日点火仪式时于漫天烟花下茕茕孑立的身影。

  目光重新聚焦,裴元峥在他怀中蹭了蹭:

  “可今年到底是不同的,到时夫君陪我出去走走可好?”

  眼下还不能让荣却找到明王。

  薛承煜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也好。今日去书院时,听那里的夫子说,南边有座北戌山,此时开了许多腊梅,十分好看。阿湘想去吗?”

  北戌山?

  那处此时都该结冰了,光秃秃的,哪有什么腊梅?

  准是旁人在骗他。

  她摇了摇头,说:

  “北戌山?是不是许乡东边那个?我从未去过,很好看吗?可听说那里有山匪,我们两人去,会不会有些危险?”

  “那处竟有山匪吗?”

  “我也不知。只是偶然听镇上的人说过。”

  裴元峥支起身子,双手托腮:

  “我大哥腿脚不方便,元洲许多地方我都未曾去过。就连元城都是阿煜带我去,我才有机会去看看呢。北戌山,阿煜很想去吗?”

  薛承煜摇了摇头。

  “只是听人提起。山匪太危险,还是算了。”

  裴元峥打了个哈欠,想了想说:

  “要不我们去镇上住两日?说起来,每次我去镇上都是买东西,看病,其实都未曾好好逛过。我们去镇上,我离大哥还近些。而且家里马上要没有炭火了,我这两日一直惦记着要去镇上买呢。”

  薛承煜点了点头:

  “也好。左右这几日我要去几间不同的书院。咱们这里实在是不便了些。那我们明日就去镇上住,若是阿湘想去哪处玩,从镇上走也更方便些。”

  裴元峥握住薛承煜的手,吧唧一口亲在手背上:

  “夫君对我真好。诶呀,可是舅舅要是过来,看我们不在家,怎么办呢?还是说,我们干脆去镇上寻他?”

  “应该无事。”

  薛承煜面对她这般直白的亲昵依然有些无措:

  “虽然我不记得我有没有这个舅舅,可我总觉得这事有些古怪,怕不是个踩点的贼人在套毕老先生话。”

  “贼人套话?”

  “是啊,你想想,我刚醒来时连自己在何处都不知道,怎么会有人知道来这里投奔我?若是投奔你,还有几分可信。可投奔我,实在是说不通。”

  “啊,有道理。如此说来,我们怕不是真被什么贼人盯上了?是不是元城官府的人?”

  裴元峥借坡下驴,面露惶色:

  “那,那我们后日再去镇上吧?多住几日才好!我明日,要将家中值钱的东西都收起来带着,还要将阿黄送到元宝那……”

  回应她的是一声带着笑意的好。

  洗漱完毕,裴元峥又把那幅画拿到床边。

  “阿湘这是做什么?”

  “嘿嘿,我实在是太喜欢这幅画了。”

  裴元峥不吝夸奖的笑着:

  “我要抱着它睡觉。免得被阿黄叼走弄坏了。”

  烛火尽灭,裴元峥只感觉手中的画轴被抽离了。紧接着明王殿下低沉略带浑浊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我就在这里,娘子抱幅画有什么意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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