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后会有期
作者:九笔横才
薛承旻嘴巴周围沾满了桂花糕的酥皮,吃的不亦乐乎。
“旻儿生辰时母妃尚在禁足,今日陛下开恩,母妃自然要好好补偿我旻儿。”
齐妃躺在摇椅上,嘴角含笑:
“当日宫人说你藏了你三哥的玺印,母妃已经查清楚了,是他们说错了。”
“真的不是我藏的!”
谈起此事,薛承旻便觉得十分委屈。
“那玺印不知怎么就在那九连玉环的盒底。”
“嗯,母妃相信你。今日许你多食些小点。只是莫要积食了。”
“谢谢母妃!”
薛承旻喜滋滋的又咬了一大口金丝卷。
“母妃,父皇说想将协理六宫之权交予您,您推拒了,是真的吗?”
“你父皇告诉你的?”
“是呀。父皇还叫我劝劝母妃。说若是母妃愿意,便等儿臣七岁时给儿臣四星玺。”
“那破东西有啥好的?”
齐妃连眼睛都未睁开,叫个孩子过来当说客,还九五之尊呢。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都有,儿臣也想要。”
“那回头母妃找人给你刻一个。”
“……”
薛承旻噎了一下。
“母妃,私刻玺印是要杀头的……”
齐妃十分坚持:“既然我旻儿想要,这点风险不算什么。”
“母妃……那儿臣不要了……”
齐妃这才睁开眼睛,从摇椅上走到薛承旻身边,摸了摸他的头。
“旻儿,你父皇已经召你三哥回邺京了,这段时间你除了寝宫和国子监,哪都不要去,明白吗?”
薛承旻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儿臣知道了。”
“并非母妃不想为你谋个好前程。只是眼下实在不是好时机。”
齐妃屏退了伺候的下人,耐心解释道:
“你三哥还未到京,若是母妃此时接下协理六宫之权,前朝必定对立储一事产生诸多猜测。魏贵妃定会想方设法寻我的错处,二皇子也定然要找你三哥麻烦。届时我们便十分被动。”
齐妃说完,伸手捏了捏儿子的小脸。
嗯,还是小的好捏。
“等你三哥回来,我们一家人到了一处,再慢慢思量以后的事,好不好?”
“魏娘娘会为难母妃?那父皇不会保护母妃吗?”
齐妃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父皇保护的从来不是母妃。”
薛冕此人,从不做无用功。
准她协理六宫,许给旻儿四星玺,名为对煜儿受伤受苦的补偿,何尝不是试探?
想在宫中有一席之地,如同刀尖舔血,钢丝起舞,稍有不慎便要满盘皆输。
煜儿身边那位女子,不知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
此刻裴元峥百无聊赖的坐在窗边拓写明王殿下给他准备的字帖,没写两个字便觉得手腕酸的厉害。
抬眼望着房中的喜被红绸,她一时有些走神。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大概还要从他们几日前自元城回到万泉山后说起。
——
几日前。
二人回到家中后休整了两日,裴元峥见明王殿下好像迟迟没有要提亲的意思,晚上又与她分房而居,还将想图谋不轨的她反锁在屋里!
她心中有气。便借着采买喜字红绸及看望哥哥的名义去镇上与万不凝议事。
这日因着要见顾长渊,几人干脆约在了满庭芳。
刚走到巷口,她便发现了那鬼鬼祟祟跟着她的人影。
“出来。”
她的声音不辨喜怒。可喻为之却知道,她这样便是生气了。
“姐姐。”
他低着头走出来,仿佛做错事的孩子,腰间还坠着那只奇形怪状的香囊。
“姐姐,你回来了。你和姐夫玩儿的开心吗?”
她转过身去,语气冷淡:“秋闱在即,你不好好准备,跟着我做什么?”
第一日来医馆,万不凝便告诉她喻为之想见她一面,只是她还有些怨他自作主张,并未理会,只叫万不凝告诉他先去考了试再说。
“见不到姐姐,我心中难安。”
“姐姐,我们去飘香楼吃糯米鸡好不好?”
喻为之眼睛湿漉漉的瞧着裴元峥,像一只受伤的小兔子似的:
“我饿了,姐姐陪我去吃好不好?”
裴元峥这才发现他面色苍白的厉害,脚步也十分虚浮。
“你病了?”
她伸手向他的额前探了探,滚烫的吓人:“病了还出门?怎么不带阿铎?”
“阿铎去走镖了。”
“就在元洲,很近。”
喻为之一动不动,十分乖巧的任她号脉:
“姐姐,我没事的。我也没有去别的地方,只是想来见见你。”
寸、关、尺三部,浮、中、沉三候均无力,气虚不敛,血虚不充。
裴元峥皱了皱眉,喻为之年岁比她还小,身子怎么亏空的这样厉害?
她刚想开口,喻为之却眼前一黑,身形也跟着一晃。
裴元峥连忙扶住他的腰助他重新站定,这才发现,原来这毛头小子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了。
罢了罢了,怎么也算是这几年她看着长大的,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这几日没好好用饭,虚弱了些。姐姐别担心。”
喻为之收回了手腕,见裴元峥的态度软了些,趁热打铁:
“姐姐能陪我去用些饭吗?很快就好,不会耽误姐姐的事。”
“你先随我去满庭芳吧。”
苍白的唇边终于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喻为之上前一步与她并肩。
“姐姐,走着累,坐我的马车。我新买的。”
不起眼的马车走过喧闹的街道,并未发现擦肩而过的荣却。
“姐姐,你别生气了。”
喻为之见她一言不发,再次紧张抓住她的衣袖。
“我知道错了。我下次不乱杀人了。”
“我不是气你杀人。”
裴元峥轻叹一声。
“你知不知道,你杀的是元城那边的耳目。我已经找他许久,好不容易有的线索差点被你掐断了。若不是你,我或许能提前半个月到元城,那许多无辜的女子便不会再受害,我亦能有更多时间谋划明王一事。”
而不是现在这样,想煮个熟饭都要分秒必争。
“姐姐,我不知道……我真的错了。”
元城一事,喻为之已经听万不凝说过一些,但她所图谋的事情和计划,喻为之其实并不全都清楚。
“我不是故意要坏姐姐事的。”
“那人心术不正,助纣为虐,是该死。可你想没想过,若是万泉的知县查到你,查到阿铎,怎么办?”
“我做的很干净。”
喻为之有些急切。
“我易容成山匪了。”
裴元峥看着少年逐渐清晰坚毅的轮廓,缓缓道:
“我知道你现在长大了,江湖地位亦和三年前不同了。可我还是希望,你像之前那般事事都与我商量一下。”
“没有不同。”
喻为之跪坐在裴元峥身侧,乖巧又虔诚。
“我、我以后都会听姐姐的。无论阿之是什么地位,什么年岁,都会听姐姐的。姐姐,你原谅我吧。你不理我,我又是孤身一人了。”
裴元峥实在不忍见他这样可怜。
想到元城的事情,她不禁幽幽叹气:
“我也知道,这事本就有许多不确定之处,其实不该怪你。可那三个姑娘实在可怜。我只要想到,或许我可以救下她们,让她们不至于清白被毁,以后的婚事都指望不上,我心中就难受……”
“我可以给他们找夫君。”
喻为之急急表态:
“我们平通镖局中有许多走过北翎,去过西洋的,不会在意这些。姐姐不如将此事交给我,如果那些姑娘愿意,我会叫局中兄弟准备丰厚的聘礼,八抬大轿将人娶回家,绝不让人看轻了她们。”
裴元峥有些意外。
“我倒从未想过这事。我不愿看到女子因为这些虚名虚物就要委屈自己,非要找人嫁了。罢了,我改日叫人打听打听,若是真有姑娘愿意,便安排她们相看。”
“都听姐姐的。”
“你还没告诉我,为何一定要杀了那人?他可是与你有什么仇怨?”
喻为之罕见了沉默了一瞬。
他不敢叫裴元峥知道自己心底的阴暗。
若是她知道那人只是因为不怀好意的看了她一眼就被自己杀了,一定再也不会理他了。
可他又默默发过誓,不会骗她。
喻为之咬了咬嘴唇:“他……曾试图害我……家人。”
裴元峥见他如此,也不忍将他一人仍在此处,干脆叫他同去满庭芳。
到满庭芳的雅间时,顾长渊与万不凝已坐在一处等着了。
“阿之,这是满庭芳的顾小郎君。”
裴元峥自顾自倒了一杯茶,直奔主题:“尹淮信死了吗?密道在明王府的哪里?是不是有账本?在何处?”
裴元峥见顾长渊并未开口,而是十分好奇的打量着喻为之,似有些顾虑,解释道:
“平通镖局,喻镖头。我弟弟。都是自己人,顾小郎君直言便是。”
自己人。
简单的三个字,却叫喻为之从心底生出些隐秘的兴奋,指尖都微微发烫起来。
“死了。密道在卧房。确有账本。”
顾长渊双腿大开,十分随意的坐着:
“阿湘姑娘一招祸水东引,一张假供词,一个渊饮症唬的那胖子一愣一愣的。”
怪不得明王能被哄得团团转。
万不凝瞧了裴元峥一眼,眼中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问:
“何为渊饮症?”
“我胡编的一种毒症。”
毕竟,没有男子愿意承认自己不行的。他们更愿意相信是被旁人害了。
裴元峥一手支着下巴,一手轻轻扣着桌案:
“尹淮信是魏家的一条狗,想让他咬主人,不使点计策怕是不行。所以我胡乱编了些症状和下毒的法子,叫他自乱阵脚。”
“阿湘姑娘简直神机妙算,不过做了一炷香的梁上君子,竟然将那胖子的喜好和习惯猜了个十乘十。”
顾长渊捻起几颗花生米放到嘴里,又将那封书信拿出:“他当扬写了家书就将毒药当解药吃了。死前都不知道,其实田茂根本没去明王府。”
万不凝微讶:“你杀了尹淮信?”
裴元峥接过信纸,点点头。
“若他理清了头绪,必定联合逸王反扑。我们在明王那里也会露出破绽。好不容易拔出萝卜带出泥,我不能叫他有这样的机会。”
她亦是在赌,赌龙椅上那位看到明王被刺杀戕害,会不会生出些恻隐之情。
哪怕几分,对他们回京亦是助益。
“易大人已经将尹夫人放回家了,也不知魏家会不会派人去……”
“不会。”
裴元峥笃定道。
逸王应当不知尹淮信藏了账本。
若是知道,从一开始便不会放任一个可能反咬一口的人坐到这位置上。怎么还会在秦放出事后派人来跟他接头?
“如今他们觉得尹淮信畏罪自杀,指不定心中暗喜,觉得省事了。尹府那边我们不必管了,她愿意逃便逃,愿意等便等,总归抓她只是为了偷梁换柱那张状纸,将戏做的足些而已。”
等明王的事情捅到京城,她是魏家的人,又是尹淮信的夫人,亦活不久了。
裴元峥一目十行的扫过尹淮信的绝笔,微微蹙起眉头。
“尹斌竟在御殿司?”
她情不自禁又想起那个将阿娘穿腹而死的人。那个她在青州珠城的花楼中遇到的,专门来清扫峥嵘军旧部的御殿司司马。
樊一霖。
裴元峥以前在宫中遇到过这人几次,他生的高大,却总是像鬼魅一般跟在永安帝身边。
他双眉连心,目露三白。看人的目光如毒蛇,声音嘶哑,即便见到太子亦不行大礼。
她那时年纪也小,每次见到这人,总觉得害怕。
她问过薛承煜,为何那人如此傲慢无礼。薛承煜只十分委婉的说,一朝御殿司只忠于一朝君主。
言外之意,若是薛承煜即位,不留用,无调任,未还乡的御殿卫都得死。
而司马是不可调任,亦不可退司还乡的。
当年太子薛承煜携民众跪于皇宫御阳门外,欲重查裴家案。就是这位樊司马伙同大理寺查出为首的几人是裴家同党,亦是北翎细作,故叫大理寺以极刑处之,其子女亦不可入仕。
至此,再无人敢提重查裴家一事。
万不凝知道她心中所想,又提醒了一句:“宋余如今也在御殿司。”
裴元峥咂咂嘴:“这地方,真是棘手。”
御殿司是永安帝即位后新设的一处机构,地位比皇城司高的多。
初建立时共十一名御殿卫,每个人都是陛下亲选。如今大小事务该是由司马负责。
御殿卫或是由皇室秘密培养,或是从武举三甲中选拔,保护帝王,扫清逆党。
御殿司独立于内廷与百官之外,裴家鼎盛时,为了避嫌,对于御殿司的大小事务亦是不插手分毫。
想来薛承煜在御殿司也没有人手。
所以裴元峥看到御殿卫出现在国公府时便知道,裴家的祸患,其实是永安帝默许,甚至是促成的。
尹斌是尹淮信原配夫人生的,他在御殿司,是魏家为了牵制尹淮信拿他做傀儡,还是尹斌自己的意思?
裴元峥更倾向于后一种,毕竟若是以子为质,尹淮信也不会叛的这样干脆,况且他沉迷酒色,喜爱敛财,随便一处都极好拿捏,逸王实在不需要再多费这些心思。
这封家书不长,寥寥数语,只说他被魏家一众卑鄙小人所害,对不起他母亲,叫尹斌在京中好生当差,平安顺遂,宜谋明主。
若这尹斌是个有主意的,或许可以为她所用。
万不凝问顾长渊:“尹淮信可有说账本在何处?”
顾长渊也不卖关子:“他说,在北风寨。”
裴元峥有些意外:“竟在北风寨。”
顾长渊又将一坠子交到裴元峥手中。
“他说得知明王要来元洲时,他便将账本藏在一个玉枕中,混着其他财物送到了北风寨。只是那东西看起来是玉枕,实际上却是个千机盒。只有这玉坠能打开。主子已经差人到元洲大大小小的当铺问了一圈,并没人见过此物。想来东西还在那寨子里。”
裴元峥了然:“尹淮信倒也不傻,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这是打算过了这一劫再去找逸王讨债。”
“尹大人死前还说,明王想凭借一个账本扳倒逸王,简直是痴人说梦。”
裴元峥不甚在意,扳倒逸王,当然还是要靠她了。
“一个账本当然扳不动逸王。魏忠明狡兔三窟,贪一根金钗都不知道要过多少人的手。我想要那账本,也是想查查这几年魏家到底从何处贪了多少,聊胜于无罢了。”
想到这里,裴元峥有些头痛,这北风寨,要怎么进去呢?
“姐姐,我以身为饵,叫他们劫镖如何?”
喻为之不喜欢裴元峥皱眉。
“上次我们往凉地运种子,过北戌山就遇到那伙人,这次可如法炮制。”
“怕是没那么容易。”
裴元峥摇了摇头:“那伙山匪不掳女人,我进不去。”
“我可以替姐姐去。”
喻为之双手攥成拳头置于双膝之上,言辞恳切:
“我这次误了姐姐的事,我该补偿姐姐才是。”
裴元峥并不赞同:“北风寨的行事作风我们并不熟悉,据点亦不清楚,若是这样贸然前去,拿不到东西不说,还会叫你平白损失。你当下先养好身子准备秋闱吧。等到了邺京,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姐姐……”
“我在御殿司无人,你若能中了殿试一甲,或许能帮我。有的放矢,总比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扎到山匪窝里强。”
裴元峥戳了戳喻为之的脸颊,嗯,触感还和小时候一样。
“难道大了就不听姐姐话了?”
“我听的。”
喻为之将腰间的荷包攥紧,指尖都有些泛白:
“上次的金佛,我便听姐姐的话让二叔接了,我、我会好好准备武举的。”
至于他为何没杀了那位好二叔,一是因为觉得死太便宜了他,二是因为,他当时毒入肺腑,姜神医探过他的脉,说他需要换血。
那位二叔是他唯一能用的血亲。
“劳烦顾小郎君同皇甫今说一声,盯着些周围的当铺。万一过些时日,那些山匪将东西当了换钱也未可知。”
“我会同主子说的。”
顾长渊听到主子的名讳就这样被人毫无顾忌的喊出来,心中还是紧张,反正他是万万不敢的。
“阿湘姑娘,北边有些事,我与主子都得回去一趟。我如今已经不便在此地露面,今日权当和姑娘辞行了。到时主子会叫旁人来相助。”
“还是二十两?”
裴元峥说完,自己笑了起来。
“对了,田茂在皇甫今那里吧,告诉他事情败露了,尹淮信已经死了。叫他引人去明王府的密道。”
夜探李园时,她便瞧出来,那田茂比尹淮信沉稳的多,怕是没那么容易三言两语之下就慌了神,直接去明王府探查。
于是她便交代,待尹淮信意图自证,吩咐田茂去明王府时,先将这人逮了。
待从尹淮信那里套出实情以后,再行放出。
剩下的,就交给乔英乔武吧。
顾长渊点了点头,跟着插科打诨了两句,又说:
“姑娘要的东西……咳,三十本,都在我房中。不过……您还是,过一个月再看吧。”
裴元峥点点头,未思索他话中深意,只想着离明王恢复记忆的时间不远了,顾长渊已经说了要去避风头,的确不适合再出现。
“北翎的事情要紧吗?”
“主子应当有应对之策。”
“那便好。若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记得传信给我。”
这样好的帮手如今就要回北翎了,裴元峥心中生出几丝不舍。
“谢顾小侯爷这段时日的仗义相助,来日定涌泉相报。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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