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皇甫今(一)
作者:九笔横才
夜幕降临,元城的街上依旧人来人往,他漠然的将窗子关上坐于案前,并未点灯,将自己隐在黑暗中。
他是北翎王室的二皇子,为避大皇子锋芒,自八岁那年北翎大败于南诏后,就入北翎军营历练。
四年前的岁末,父王病急如山倒,匆匆颁下立储王令,命他治国,大哥携众臣及各部首领质疑他矫诏谋位。
一时间王廷暗流涌动,民间物议如沸,人人都说大皇子为北翎开疆扩土,大皇子继位才是民心所向。
他不想靠武力镇压,就只能任由这些疯言疯语愈演愈烈。
那时的北翎饿殍遍地,本就怨声载道,哀鸿遍野。一来二去,不过几个月功夫,竟传成了是他不孝不悌引发了地仙之怒,给北翎带来了饥饿与贫瘠。
他堂堂北翎监国太子,却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
有人劝他对南诏开战。只要他如大皇子一般为北翎开疆扩土,就能在北翎的百姓之中建立起声望。
可笑这些鹰都的权贵朱门酒肉臭,半分不知鹰都外的情况。
前几年打仗耗费了太多的粮食与壮丁,青州之役后,南诏虽然割了两城,但也提高了互市里粮食、棉花、煤炭和许多东西的卖价,采买的边征也大大提高了。
北翎这几年,都在靠着原先的屯粮坐吃山空,粮仓已经要见底了。
那两城里,同样的东西却要付更多的钱,村民成日里闹事,视他们为仇敌,根本没人去开矿。
他真不知道,那扬仗,大皇子到底赢了什么。
他的白甲卫,别说打仗,就连日常训练都要饿着肚子。
鹰都权贵只往自己兜里捞银子,鹰都外各部吏治松散,弱肉强食。
彼时的北翎,摇摇欲坠。
若是峥嵘军还在,明威将军带三个营的兵就能踏平须玉山。
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一统皇甫氏江山的春秋大梦。
他们以为他稀罕这太子之位?
烫手山芋。
三年前,中秋刚过,他在鹰都收到军中白甲卫密信,说从南诏偷运入境的两箱粮食被人劫走,再找到时已经是两箱土了。
北翎产不出粮了,想让白甲卫吃饱,他只能这样每隔一段时间就将粮食几箱几箱的偷偷运到营中。
因是私运入境,他无法大肆调查,只得趁着主持三月一次的换防事宜先回到营中再议。
那日他回到帐中梳洗,见一十分瘦小的男子穿着一身夜行衣,翘着脚坐在他的桌案上,背对着营帐的大门仰头喝酒,好不惬意。
他冷冷发问:“你是何人?”
那男子侧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回身:“劫了二皇子箱子的人。”
那侧脸白皙细腻,看肤色就知就是南诏人。
他片刻都未犹豫,拿起缨枪就冲他颈部刺去。
那人却丝毫不紧张,不慌不忙的将壶中最后一滴酒饮尽后,才翻身从案上跳起与他过招。
倒是长得貌美俊俏。
皇甫今毫不掩饰心中的轻蔑:“南诏自定国公死后真是后继无人,竟派这等花拳绣腿来当细作。”
那人也不恼,轻笑一声,一个空翻回身踩到他的缨枪上,瞬间反守为攻。
月色朦胧,两人缠斗的身影犹如幽鬼般在帐中翻飞跃动,剑光枪影,交错如织。
他找准时机,冲那人眉心刺去,那人却一个闪身向后仰去巧妙避开,他的缨枪堪堪刺中那人发髻,布带瞬间碎裂,黑发如瀑布般洒落,带着一股怡人的清香飘散至他的眼前。
他心中大惊,这等夜闯敌营还临危不乱,与他连过数招的人竟然是个女子。
还是个十分好看的女子。
他竟然被一个南诏女子截了粮,拉了两箱子土回来?
只是片刻怔神间,那女子的匕首已经抵在他颈前。
她反握着刀柄,回身点了他的穴位,又将他的手绑起来,冲他眨了下右眼。
那女子转了转匕首,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来:
“轻敌可不好哦,二皇子。”
“我若是花拳绣腿,那你营帐这些护卫岂不是酒囊饭袋?”
她的呼吸间带着些许酒香,脸颊晕起薄薄的绯色。他心绪浮动,脱口问出:
“你究竟是何人?”
那女子又翘脚坐回了案上,十分随意的将头发拢至耳后,巧笑倩兮:
“十五年前你父王是我爹的手下败将,今日你是我的手下败将。你说我是谁呢?”
她一拍大腿,竟跟他话起了家常:
“说起来,皇甫氏族本为同祖,我该叫二皇子一声表哥才是。”
他眯起双眼,无比清晰的道出她的身份:
“原来是云昭郡主。”
她竟没死。
“已经不是郡主了。”
她捡起他案上一块糕点咬了一口:“二皇子不知道吗?裴家通敌叛国,我现在是逆犯裴元峥了。”
他的眼神变得玩味:“逆犯裴元峥,不怕孤叫人将你送回邺京?”
“你叫啊。”
她又咬了口糕点,眯起眼睛细细品味,像一只偷食的小狸奴:
“我现在是一介孤女,乐得和阿娘父兄团聚。可二皇子先是引得地仙之怒,后是私运南诏粮草,现在还私藏南诏逆犯。我们猜猜,到时是二皇子的人先到邺京,还是大皇子先揪着你这些错处逼宫呢?”
他那时便知道,她连死都是不怕的。
裴家父子,他其实没少打过交道。
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他正了声色道:
“裴娘子特意趁我北翎军换防前来,找孤何事?难不成是来归还劫走的粮草?”
她却似酒意上头,有些迷离的闭上眼睛,将双臂支在身后半仰着。
发梢垂到案上,显得她整个人小巧玲珑,十分乖巧。
可清明的声音与灵活的身手却让人无法忽视她内心的沉静与谋算。
“是啊。我今日来,就是想与二皇子谈一桩交易的。我知道二皇子已经冲破我点的穴道了,若是二皇子想谈,我便给二皇子松绑。若是不想谈,我会趁下一波换岗时离开。”
他看着她被缨枪斩断的一缕青丝,将被绑着的双手举到她的跟前。
她连神色都未变一下,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妥协,利落的从腰间抽出匕首割断了绳子,又将匕首放到臂展以外的地方。
她又跳到地上转了个圈,神情惬意,身姿婀娜,好像在翩翩起舞。
“二皇子看好了,我身上可没有别的暗器。”
皇甫今揉了揉手腕:“裴娘子想谈什么交易?”
她看着他,笑的笃定而神秘:
“我会帮二皇子成为北翎民之所向,作为回报,求二皇子允诺,助我达成所愿。”
他轻哼一声:“裴娘子口气不小。你的父兄可不会这样说大话。”
“北翎与元洲极像,干燥多风,且多荒寒之地。北翎王一心想一统南北江山,大皇子心中只有北翎王位,北翎王室除二皇子外,对农耕之事从不过问。”
她的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敲着:
“这几年土地结不出粮食,饥民越来越多,纷纷逃到元洲来讨生活。现在就连军粮都不够了,还要二皇子偷偷从南诏私运稻谷入境。我说的对是不对?”
他目光灼灼,生了几分兴趣:“那依裴娘子之见,此困何解?”
“既然与元洲的气候相像,自然是与元洲种一样的作物了。”
心中的火苗瞬间熄灭,他恢复了轻狂不屑的模样,拾起桌上的匕首丢给她:
“裴娘子请回吧。恕不远送。”
她抬手接住,不疾不徐的道:“看来二皇子已命人将元洲的种子种下了?并未结果,是吗?二皇子可知为何?”
“愿闻其详。”
“因为土。”
她也不卖关子,侃侃而谈起来:
“北翎多年战乱,黑土白化,变为碱土,土壤中盐分过高,阻碍了植物根须吸水补养分。种子生而难育。不是什么地仙之怒。”
皇甫今忽然十分好奇:
“孤想知道,裴娘子一人,到底如何做到片刻功夫就将两箱粮食带走的?”
“很简单。”
她语气平和,仿佛讲述一件极其普通的事情:
“并非我片刻功夫就将两箱粮食带走。而是二皇子这次运的箱子,里面本就是土,只有上层和左侧的隔层装了米而已。”
她微微歪着头,显出一丝俏皮:
“二皇子的白甲卫验货时,米行的老板只需打开箱子,在左侧掏一掏,旁人便不会发现破绽。
我让米行的老板在箱子的左下方穿了个小孔,再用同色的纸糊上。白甲卫回程颠簸,左侧隔断的米便会漏一些。
到时我只需劫走白甲卫的马车,找一处无人的地方将剩余的米和隔板取走,将小孔再次糊好,再将箱子留给白甲卫就是了。”
皇甫今了然:“裴娘子倒是懂得鱼目混珠。”
裴元峥淡淡的笑了笑:
“二皇子可知,若是那米行老板被旁人发现卖粮食给北翎人,可是要被当成细作砍脑袋的?二皇子心系北翎将士,与其同吃同住,是个好将领。想必也不愿看我南诏无辜百姓枉死。”
“我费尽千辛万苦,就是想告知二皇子,二皇子之困,解不在粮,在土。今日我来,就是给殿下献计治土的。”
“只要北翎的土地再次出粮,谣言就会不攻自破。而此良方能让北翎的粮产在两年时间内翻三倍。届时北翎的百姓便会知道,何为地仙显灵,天命之子。”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半分:
“裴娘子想的倒是好,拿个两年后才能验证的方子,换孤今日一诺?孤可不做赔本的买卖。”
“二皇子误会了。”
她走到他面前,一双杏眼灿亮,仿若天上皎洁的明月。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要的不是殿下今日一诺。而是殿下以后的许多允诺。”
他未语。
她从怀中抽出一张纸递给他,待他伸手接过时,又趁机将几颗种子放到他的手掌中。
她的手很凉。
“殿下可先在这凉地找几亩田试试。我们以半年为期,若是半年后的初春,这种子发了芽,殿下就叫人送信到万泉镇的姜氏医馆。届时边军换防,我再来向殿下提条件。”
他快速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眸光渐渐亮起。
“孤允了。”
“裴元峥在此提前恭祝殿下,得偿所愿。”
她再次将头发束成男子模样,蒙上面准备离开。
他心念一动,对着她的背影脱口而出:“青州之役,白甲卫从未参与。”
她身形一顿,却不曾回头。
皇甫今再见裴元峥时,已是四个月后。
她恢复了女装的样子,在一间医馆的厢房中浇花。
碧鬟红袖,若远山芙蓉。
她胸有成竹的笑着,似乎毫不意外他的出现:“殿下怎么来元洲了?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
“既是私事,想来是不愿叫人知道身份的。那我就唤您二表哥吧。”
她说着便笑起来,仿佛在感叹这亲戚实在太远了些:“倒是我高攀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他。
他心中起了些波澜,继而从怀中掏出一枚纸包,她不疾不徐的将手中的水壶放下,缓缓打开,从容优雅的仿佛还是邺京的贵女。
“这是,羌豆芽?恭喜了,看来二表哥今日是来买种子的。”
“裴娘子想要什么,说吧。”
她为他倒了一杯茶:“忘了告诉二表哥,我用了之前婢女的名字,现在叫万湘宜。您叫我阿湘便是。”
他却莫名不想用旁人的姓名唤她,于是干脆说道:
“你母亲也是皇甫氏族,你我的祖先百年前都是一家。娘子既唤孤一声表哥,我唤娘子表妹便是。”
裴元峥笑起来:“那我也恭敬不如从命了。”
“表妹想要什么?庇护?银两?还是回到你未婚夫婿身边?孤会尽力帮你。”
在皇甫今眼中,一女子费尽周章所求之物,也不外乎此。
可她却一字一顿的说——
“三年前,南诏魏家与北翎王之间的密信,想必二表哥看过吧。听说北翎王传信时都会誊抄一份留底,二表哥该看过完整的书信记录才是。”
他没料到她竟是要问及此事,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青州之役是晴夫人和大皇子的计策。我两年前才第一次见到那些信。不过如今父王已将信毁了。你若是想知道内容,我可以告诉你。只是信中也未交代青州接应的人的姓名。”
她却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仅要知道信的内容,还要二表哥帮我用北翎王的笔迹将那些信原封不动的拓写下来。还要按我说的内容再写一些新的信出来给我。”
他断然拒绝:“孤如何会用父王的笔迹写信?”
她浑不在意,只是用那双仿佛可以洞察人心的眸子凝着他。
樱唇弯起,她笑的如清风明月。
“二表哥若不会用北翎王的笔迹,怎么假造立储王令呢?想来二表哥不仅是会,而且已然是出神入化了才对。”
眼神倏地凛冽起来,他扬手便掐住了她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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