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人呢

作者:九笔横才
  掌柜安慰道:“姑娘家的衣裙复杂,慢一些也是有的。公子耐心些。”

  可薛承煜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方才她试穿的衣裙要繁复的多了,也没用这么久。为何换回简单的反而更慢了?

  他低头瞧见自己腕上的火心绳,目光忽然冷下来。

  方才她试衣时,总有阵阵铃铛声入耳,而自他付完银子坐在此处,就没听到她腕间的铃铛声了。

  若要更衣,手臂怎可能不动?

  他毫不理会那掌柜的劝阻,大步走到里间。

  推开密阁的门,果然见那里空空如也,一人都无。

  薛承煜快步过去,只瞧见她的斗篷掉在地上。

  他连忙拾起抱在怀中。

  环顾四周,薛承煜发现了案上那饮了半杯的果酒。

  那是织香轩在火把节期间特意给每位试衣的顾客准备的红果酒。

  阿湘不见了。

  在他结账的两刻功夫,从这密阁中消失了。

  薛承煜莫名慌乱起来,提起旁边伙计的衣领,沉声问道:“刚刚试衣的女子呢?”

  那伙计见他周身气势有些骇人,瑟瑟发抖起来。

  “回、回贵人……刚刚您在上头结账,有个年轻俊俏的小公子过来找姑娘,说有急事。那姑娘便让小的跟您说一声,说、说她有事先走一步了……”

  薛承煜的手松了松,年轻俊俏的小公子?顾小郎君?

  她抛下他,和顾小郎君走了?

  不,不对。她十分畏寒,总是将家中烧的很暖。今日下雪,天气格外冷,她再着急,也不可能穿着那样单薄就跑出去。

  而且她明明说过,这斗篷的毛领是她猎到的第一只雪狐做的,她喜欢的不得了,怎么会随便丢在地上?

  她那么喜欢饮酒,百刀烧都是一口闷,看到这红果酒,没道理只饮一半。

  除非她无法再继续饮完剩下的一半。

  现扬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

  酒里有迷药。

  手指转而握住那伙计的脖颈,薛承煜收紧了力道,杀意从喉间溢出:

  “说实话,留你一命。”

  伙计被夺去了大半呼吸,脸色已经涨红,他不知哪里露了破绽,只能喘着粗气,硬着头皮说道:

  “贵、贵人,小的真没、没说谎。那姑娘、真、真的和别的男子走了……”

  吸入的空气越来越少,伙计的脸色开始变得青紫。

  “不信、你去、去追……他们……出、出了门、左拐了……”

  颈间的压力骤然消失,小伙计卧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吸着气。

  “贵、贵人,那姑娘定、定与旁人、私相、授受……你何必……”

  胸前一阵剧痛,小伙计被薛承煜一脚踹到墙上又摔下,倒在地上哀哀求饶:

  “贵、贵人……小的错了……高抬贵手……”

  感觉到对方在拖延时间,薛承煜再不多言,对着小伙计的膝盖狠狠一踩。

  骨头碎裂的声音与那小伙计的哀呼声同时响起。

  他想起了什么,飞身向织香轩门口奔去。

  火狮表演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开始了,此时的元城人头攒动,将路堵的水泄不通。感受到马车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裴元峥努力的复原着自己走的路径。

  她从织香轩出来以后,先是经过了西街的包子铺,然后又经过了一处花楼,应该是喻为之提到过的这元城的欢月阁。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欢月阁也是在西街。

  刚刚马车转了个弯,她听到有人在叫卖糖人,此时她隐隐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是顾长渊昨日给她买的烤鸡腿。

  她这是在中街上?马车是在往东去?

  东街都是百姓的宅子,他们这是要带她去谁家中?

  中街最热闹,若是此刻自己跳车,大可以隐匿到人群中去。

  车厢内看管她的大概有两个人,听声音都是上了年纪的婆子,应该打不过她。

  她只想借此机会甩开明王殿下,好让他心焦一番,顺便争取点时间忙自己的事,可没兴趣以身犯险。

  裴元峥正要动作,忽然听见车里的婆子开口问:“上次的三人又送那边去了?”

  另一婆子答道:“送了。唉,我这心里真是害怕呀,听说明王殿下已经到了元城了。秦府和明王府只隔了一条街呀,怎么大人还是……”

  “唉,是啊。你可不知道,我上午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王府的侍卫也在搬东西,还和我点头,我当时简直要吓死了……”

  秦府?大人?秦放?

  想起之前自己打听到的信息,裴元峥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要将她献给秦放。

  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她不用跳车了。

  两个婆子将裴元峥丢到一间房中,将她的衣服脱去,换上了她们准备的衣袍,又抹了些香膏蜜粉之类的。

  做好后便落了锁出去了。

  听她们已经走远,裴元峥连忙坐起来,拉下布条睁开眼瞧了瞧。

  这是一间普通的柴房,柴房的四角辟出了四间密牢。她被关在了东北角的这间,有另外一名昏迷不醒的女子躺在东南角那间。

  裴元峥看了看,那女子腰间也系着一样的香囊。

  那两个婆子只将柴房的外门锁住,这几间密牢并未落锁,想来平日里她们掳来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闺秀,加上中了失魂散与地枝,根本不需多重防范。

  裴元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

  内衫是一件十分轻薄暴露的衬裙,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外面披着的,正是今日她试过的柔影纱,只是更薄更透,和没穿一样。

  啧啧啧,打扮成这样,明王殿下却不在,有些可惜呢。

  她摸了摸藏在靴底的药包,开始思索对策。

  忽然,窗外有衣料掠过的声音。

  裴元峥正打算再次装晕,就见一个身影就从窗外翻入,直直站到了她的面前。

  来人身形修长,银色耳钉在耳畔微微闪光,披散的长发中混着几根编好的发辫,慵懒随性。纤细的额带钉着黑玉珠子,配上他小麦色的肌肤,野性又狂放。

  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此刻正漫不经心的勾起,目光中似含笑意,带着几分轻佻,闲庭信步般走到她跟前开门蹲下,捏了捏她的脸笑道:

  “好久不见啊,小娘子。”

  是皇甫今。

  裴元峥有些诧异:“你怎么在这?不是说年节才来?”

  “来与你共度火把节啊。”

  他十分随意的坐到地上:“不然你以为,天华客栈的房是谁让给你的?”

  她笑出声,直接问道:“是你把顾小郎君赶回去的?”

  “是啊。孤让顾长渊去气一气你那心上人,好将房间让给你们。是不是用心良苦?”

  皇甫今啧了两声:“可惜某人只顾着和心上人卿卿我我,一点都没想起孤。啧啧啧,真令人伤心啊。”

  他摇了摇头,做出西子捧心的样子,又肆意将她打量了一番,才撇过头去。

  “穿成这样还没得手,你的心上人是断袖?”

  “那不是我的心上人,这也不是我的衣服。是这里的婆子给我换的。八成是要讨好他们主子的。”

  裴元峥拢了拢纱衣:“你跟着我来的?这是不是城东的秦府?”

  皇甫今嗯了声:“发现你被人从一道暗门中抬了出来,就一路跟到这了。”

  他伸了伸腿,坏笑着凑近她:

  “那呆子不是小娘子的心上人吗?孤也觉得,小娘子不适合那样的,如此木讷,不解风情。多没意思。还不如随孤回北翎当皇后。”

  “我们北翎可是一夫一妻,一生一世哦。才不像南诏的男子,左拥右抱,朝三暮四。”

  这话裴元峥听得多了,才不会当真。

  “哦?是吗?北翎的太子要娶裴自章的女儿,还要立她为后?你就不怕你父王被你气的痊愈了?”

  “嘁。你这样真没意思。”

  皇甫今撇了撇嘴:“还是吃了药好。听话可爱,会答应做孤的太子妃,还说喜欢我。”

  裴元峥却严肃起来:“你是说我试无尘露药效的那段时候,说喜欢你,还答应做你的太子妃?我怎么不记得?”

  “是啊。”

  皇甫今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你那时对孤说‘我好喜欢太子哥哥’,‘我愿意嫁给太子哥哥’,唉,还是那段时间的你最乖了。”

  他不怀好意的笑了笑,问她:

  “你能不能让南诏的郎中研究一副终身有效的,孤要灌你喝下,然后把你带走。”

  “这怎么可能?我喝药后的其他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啊。我明明记得,那一整个月我根本就没见过你。”

  就是因为试过,确定过无尘露解开后,服药期间的事情都记得,她才选了这个给薛承煜喝的。

  “也许就是会忘记一些事情。毕竟是毒药。谁说得准呢。”

  皇甫今一手托腮,一手把玩起地上的稻草:“可能是小娘子爱我爱的不够深,所以毒解了就忘了。唉,可怜孤的一片真心……”

  裴元峥却笑不出来了。

  如果是这样,岂不是说明王殿下药效过了以后也有可能忘记她?那她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早知如此,孤当年就不该学你们南诏人做什么君子,就该趁人之危把你带回王帐去。”

  皇甫今懒懒的说着:“一步到位,叫你悔之晚矣。”

  裴元峥摸了摸自己的靴子,陷入了沉思。

  皇甫今说的不无道理,她前段时间只想着攻心,温水煮青蛙,虽然对那件事有所准备也可以接受,可她心中还是有些犹疑,一是她怕疼,二是怕太急切了弄巧成拙,反而失去薛承煜的信任。

  本想让薛承煜先喜爱她,再进一步的事情,都留到回京后不得不为时再做。所以这些日子,她都没敢大剂量的下两相欢。

  可若是无尘露真的会出问题,她就不能考虑这许多了。

  皇甫今说的对,应该趁人之危,一步到位。

  或许,她需要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想办法尽快生米煮熟饭。

  虽然还是不太稳妥,但现在和一个月之前不一样了,他们应该算是有些情分了,下药的话,应该能成吧?

  饭都熟了的话,应该得娶吧?

  看来这最后一步可能需要提前了。

  没关系,也不算什么太大的事情,只是她需要做的周密一些。

  思及此她点点头:

  “你说得对。那你能不能给找我几本你们北翎的春图来?放在顾小郎君那里吧,我得空就去他那里看。”

  皇甫今薄唇抿起,轻佻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他脸颊有些发热,但因着肤色较深的缘故,看起来一如平常。

  “什么?”

  什么叫他说得对,他说什么了?

  “南诏的春图我看过,但是时间过去太久,都忘记了。”

  裴元峥撇了撇嘴巴。

  记得薛承煜十五岁那年,她去别院等他下朝,遇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宫女也在别院等他。她觉得奇怪,因为薛承煜的身边甚少出现宫女伺候。

  那宫女说自己叫探云,原是魏妃娘娘宫里的,如今奉皇命来伺候太子殿下。

  那时她还是个孩子,不明白探云话语中的自豪从何而来,还以为她会做别人不会的吃食,就问她要如何伺候太子殿下?

  探云便拿来了许多图册给她。

  她那时第一次接触这些,感觉书中的人就像她在练武扬看过的摔跤一样。

  她一时看的呆住了,很快就将探云给的几本都看完了。

  探云告诉她,那画上的两人是在玩一种游戏。

  探云还说,自己就是陛下派来和太子玩这种游戏的。

  裴元峥当时很生气,薛承煜平日本来就忙,如果再和别人玩儿,岂不是更没时间陪她玩儿了?

  所以薛承煜下朝的时候,她就拿出那些图册很生气的问他,为什么他要和别人玩她不知道的游戏,为什么不能和她一起玩。

  那天薛承煜很生气。如果说她被人牙子掳走那日是他最生气的时候,那天大概就是仅次于那日的生气。

  后来那些图册和探云她都没见过了。里面的内容也很快就忘了。

  再后来,朝廷查封了一些民间的图册。

  所以现下南诏能看的话本,插图都要隐晦的多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懂这些怎么用美人计一步到位?”

  裴元峥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朝皇甫今眨了眨眼:

  “你应该知道,我们裴家的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我不同意。”

  皇甫今站起身拉住她的手臂:“如此不解风情之人,值得你这样大费周章?你先赶紧随我离开,其他以后再议。”

  “我不能离开。”

  裴元峥摇了摇头:“这是秦放的府邸。六年前他也在青城。”

  “你也知道,我找了他许多年。好不容易碰上了,我不会走。”

  她要知道青城到底谁是细作。

  “你出去后,叫顾小郎君帮我盯住明王,帮他来救我,但不要让他太快找到我。”

  皇甫今知道她对青城真相的执着,叹了一声,只得照她说的做。

  他走近窗边,正准备翻出去,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小娘子,你没忘记当年我们交易时,你答应我的事情吧?”

  裴元峥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问,愣了一下,随即坦言到:

  “当然记得。裴家翻案后,我会随你去北翎。”

  本来这南诏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皇甫今离开后,柴房便恢复了寂静。

  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裴元峥将布条中间拉薄了些,确保光能透进来,才系回脑后重新躺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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