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皇甫今(二)

作者:九笔横才
  他想,那时候,他大概是想过要杀了她的。

  是什么时候再没了这种念头的?

  是她被他掐着脖子提到半空中,却依然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北翎其实有玄铁矿山,二表哥知道吗”时?

  是她明明颈间被自己抓出了青紫的指印,却依然从容不迫的拿出两叠纸,告诉他:这叠是六年前邺京官员常用的白宣纸,这叠是三年前邺京官员常用的华文纸,叫他别在细节处露了破绽时?

  是她在他愤然转身离开时叫住他,跟他说:“娘子在我们南诏是妻子的意思,二表哥下次可别叫错了,免得无端惹人遐思”时?

  是她忽然带着许多猪崽探访北翎大营,跟他说这是治沙良方时?

  是她听闻他要密探楚兰,两夜未合眼,用锻铁与千丝藤为他赶制了一个护心银甲,告诉他刀枪不入但须防火攻时?

  是她服了那种毒药,比平日来的娇俏可人,与他秉烛夜谈,笑意盈盈时?

  是发现她不但机敏无双,身手过人,对治国之道亦是言之有物,想出许多帮他治理众部的计策时?

  还是冬去春来,凉地与漠城中万顷黑土齐齐发芽,秋实离离,千户百姓穰穰满家,他真的开始成了北翎百姓口中的天命所归,她在他身边笑着说恭喜殿下时?

  皇甫今自己也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不知何时起,他遇到烦心事便想与她聊上几句,而她总是不急不躁,一针见血,令他心头躁郁悉数消散。

  他遇到开心事,也想分享给她,看她笑着说甚好甚好,他也莫名开怀。

  他渐渐的有些希望能经常见到她,希望她每次过来能在营中多留几日。

  他愈发期盼收到她的传信,也愈发爱给她写信。而她没了之前的小心试探,对他越来越放肆,更是开始直呼他的名字,可他却一点都不厌烦。

  有一次他走进营中,发现她在看书。烛光在她的身后晕成光环,仿佛下凡的圣女在散着浮光。

  他一时有些呆住了。

  她问他:“看什么?”

  他将心中所想如实告知:“在想表妹小娘子是不是地仙娘娘显灵,才能对北翎的种种如此熟悉。”

  她听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神情却忽而变得哀伤:

  “我长大以后,连元洲都只来过一次,怎么会知道这些?我告诉殿下的种种,不过都是来源于我二哥的手记罢了。我的三个哥哥,都是顶顶好的男子。”

  心中的疑问解开,他记得那位峥嵘军的卫元中郎将,说是南诏第一地师也不为过。

  “我那日离家,怕自己迷路。恰巧带了二哥的手记出来。什么碱土淋洗的方法,什么黑猪治沙,还有疑似矿脉所在,都是二哥偷偷记在北翎那几页的。”

  “二哥对我说,北翎若是能富庶起来,想来百姓也是不愿意靠打仗去抢夺粮食的。”

  人活一世,谋生而已。

  他想说她实在不必妄自菲薄。或许她哥哥的手记中是记载了些农耕法与矿脉,可那些治国良策,朝堂政论,权术谋算,无一不是出自她自己。

  她也实在是个顶顶好的女子。

  这些年来,他每成功一次,就会与她交换一次,若她暂时想不出要什么,就要他立下字据。

  她的要求有大有小,却总是在他意料之外,有时要按她说的内容写信,有时要些名贵药材,有时要找镖局送几样玄铁的武器,有时只要一把好弓。

  一个月多前,她说要往他的满庭芳塞个故人,还要他派人帮忙掩护一二。

  可惜他的信晚了一步,她非要说这件事是她自己的功劳,不能算他兑现了承诺,所以他还欠她一次。

  想到此事,皇甫今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娘子一卖一赎倒赚了他二百两银子不说,塞的竟然是南诏的前太子。

  那人可非等闲之辈,估计等他脑子清醒了,满庭芳也就留不住了,万泉山的密道也要废弃不能再用。

  与他倒是桩桩件件算的清楚,换了别人就这样相帮。

  如此会吃里扒外,不动声色的铲除了北翎的情报所,拿他这几年的心血当别人的垫脚石,还说不是心上人。

  他对着夜色轻嗤一声:“真是个没良心的。”

  还是那段时间乖啊。

  去年中秋,凉地与漠城的丰收已经引得鹰都及周边的部落纷纷开始践行治土之法。

  他在宫宴上兴致缺缺的饮着酒,看着曾经替大哥哀哭“定是王廷中人有不孝不悌之举,才引发地仙之怒,天要亡我北翎”的臣子如今小心翼翼的恭祝他“殿下是天选之子,定能洪福齐天,带领北翎千秋万代”,忽然就想起她来。

  以至于礼政司说起他该纳太子妃之事时,他还在想着她,想着那张沉静清丽的脸对他说过:“娘子在我们南诏是妻子的意思。”

  他好像有些想见她,于是他饮尽杯中后酒站起身说道:

  “今日佳节,不议政事。诸卿自娱便是,孤先回了。”

  他自鹰都出发,快马加鞭的赶到元洲已是七日后,顾不得落脚安歇就直奔那间医馆而去。

  见到她时,她正在一方矮榻上沉沉睡着,一位穿着天青色道袍的男子在她身边的药案上仔细分辨着草药。

  屋中燃着袅袅沉香,他仿佛闯入了一方时间静止的天地中,莫名感到心安。

  他摘下面具,青衣男子见了他感到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草药过来对他行了一礼。

  “今公子。”

  “阁下认识我?”

  “师妹试药前,已将可能来探访之人的面貌都画下来了。”

  那男子取来一个薄薄的图册:“今公子在第一页。”

  他这才知道,原来她吃了楚兰的禁药。

  之前拼上自己的性命都不顾,费尽千辛万苦就是为了叫他写那样的信备着,他就猜到她是个不怕死的。

  如今竟连毒药也吃?真是狠得下心肠啊。

  他当初怎么会以为,她找上他不过是想在裴府消亡后有个庇护罢了?

  翻着手中的图册,他第一次对她身边的人有了些清晰的概念。

  他还以为她信誓旦旦的要为父兄报仇是有多厉害的帮手,结果看了许多页,就只有一个老郎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郎中,一个和她一样的孤女,一个双腿不便的哥哥,和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心思百转千回间,就见她画中的南衡师兄喂她喝了一口水,而床上的女子忽然咳嗽起来,皱着眉吐出一大口血后,又昏昏沉沉的躺了回去。

  他大骇,姜南衡倒是不慌不忙的为她擦净了血迹,又拿出一粒丹药喂她服下。

  他的动作极其熟练,好像已经做了无数次一样。

  他的心沉了下去:“她怎么了?”

  “师妹早年间给一些医馆当过药人,有些毒素留在体内。无尘草药性凶猛,与她体内的毒素相克。”

  “为何要去做药人?”

  “听师妹说是为了银子。”

  姜南衡压低了声音,又道:“也有为了些给万公子治腿疾的药材。”

  他不知心中究竟是何感受,只觉得有口气不上不下的,令他有些胸闷。

  “很严重?”

  “于性命无碍。平日手脚冰凉易麻木,还有……月事不规律,腰肢酸软,比一般女子更加腹痛难忍。”

  姜南衡目露痛惜:“只是体内的残药除不干净,极易与药物相克,吐血还算轻的,更怕是相克后生出别的毒素。”

  “如何解?”

  “灵璧清障丸。”

  皇甫今知道这药。

  白面仙医几年前制过三颗。可惜后来此人销声匿迹,这神药也没了。

  “灵璧清障丸,食之百毒皆清,诸害难侵。但也不过是让她除去体内的残毒,以后不中新毒而已。”

  姜南衡叹了口气,十分不忍:

  “我听师父说,师妹前几年长身体的时候日日挨饿受冻还要试药,想来服了灵璧清障丸,也改不了她畏寒难受的体质了,只能好生滋补着,兴许成婚生子后,阴阳调和就好了。”

  “多谢姜公子告知。公子去忙吧。我在这里守她一会。”

  “那我先去配几服药,看时辰,师妹也快醒了,劳烦今公子记得她一醒来就将图册拿给她看。”

  皇甫今点了点头,将那半扇黑色面具再次戴到脸上,拉了一张矮凳坐下。

  矮榻上的少女睡得极浅,浓密的睫毛像鸦羽一般在面上投下一片剪影。嘴唇染了些血色,像盛放的牡丹。

  皇甫今本想吹熄一支蜡烛,好叫烛火不要晃了她的眼睛,搅了她的清梦。可一不小心碰倒了烛台。

  哐啷——

  他连忙看向床榻上的人,只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嘟囔着什么,睫毛颤了几下便幽幽转醒。

  她此刻睡眼惺忪,嘴巴微微扁着,不似平日里时常拧眉沉思的模样,反而多了几分迷离与娇媚。

  她先是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几缕青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垂落到身前,接着便揉了揉眼睛,这才清醒了些,看向他。

  此刻的她眼中没有任何算计与哀伤,仿佛盈盈秋水,纯净而无波。

  原来她原本是这个样子的。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面写着:身边之人可信。

  “这位公子,你是谁呀?你知道我是谁,又为什么在这里吗?”

  她笑着问,并未因他戴着面具而生出半分异样。

  他不动声色的将那本薄册子藏于身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又平和,但绷紧的手臂还是能让人看出他的紧张:

  “孤……是你的太子哥哥。我们在元洲。你忘了一些事情,须得在这里休养一段时日。”

  “太子哥哥?”

  她喃喃着这个称呼,感到了几分熟悉,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太子哥哥不是应该在宫中吗?”

  “宫中大臣无趣,吵着要孤娶太子妃。孤不想与他们待在一处。”

  他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水珠,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如果你愿意嫁给孤就好了,那孤便有太子妃了呢。”

  她有些错愕,嘴巴张了张,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掐了掐自己的脸:

  “真的吗?我?嫁给太子?我是不是在做梦呐?”

  她记得在哪里读到过,太子殿下不仅是仁政勤勉的好储君,更是光风霁月,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每次出宫祈福都引得无数邺京的女子争相一瞥。

  这样的男子,谁会不愿意嫁呢?哪怕是侧妃,都足够让大半邺京的女子艳羡了!

  “可以呀!”

  她笑盈盈的执起他的手掌,没有丝毫的犹豫与羞怯:“能嫁给太子哥哥,我很欢喜。”

  “真乖。再睡会吧。”

  他拍了拍她的头,这才发现自己握着图册的手出了些薄汗。

  他吹了烛火,哄她再次睡下,将那册子放到她的枕下,便匆匆离去了。

  他穿过元洲边境,回到凉地,就将那面具烧了个干净。

  一月后,他将灵璧清障丸送到那间医馆时,她已经清醒了。

  “别人献给孤的百毒不侵丸。给你一颗。吃了吧。”

  他将瓷瓶推到她面前,见她狐疑的眼神,又补充了句:“这次不需要你交换。”

  她犹豫着收下,拿着跑到最里面的厢房中。

  他哭笑不得,竟然这时候还防着他不成?

  也是,他们之间从来都是钱货两讫的交易关系。她有所求时才来找他,而他每次想要找她,也都会想出一些由头来。

  这还是第一次,他说不用交换,她起疑了也正常。

  只是片刻,她跑了回来,心情极佳的问他:“你哪里来的这好东西?”

  “这是北翎的一位名医所制。这名医前几年留给了自己的师兄后便去云游四方,销声匿迹了。那师兄的弟子恰好是我白甲卫中的军医。将此药献给我,给自己谋个好前程。”

  “怎么会想起来送我?”

  她面上仍是不可置信的样子:“还不需要我交换?无功不受禄啊。”

  他漫不经心的解释:“今秋鹰都收成亦是翻了一倍,权当孤替北翎子民多谢你二哥的良方。况且……”

  他顿了顿,随手拿起那本被他捏皱的图册翻了翻:

  “孤若不助你,你要指着这册子上的老弱病残幼去扳倒南诏的宰相和亲王?”

  她面色讪讪,吐了吐舌头:“那你有几颗药?”

  他见她眼神明亮,如跳动的星火,就知道她定是要打其他药丸的主意。

  “两颗。”

  “那你送我一颗,我们再交换一颗吧。”

  她不怀好意却十分谄媚的笑着:“二表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万死不辞。”

  他本想说他没什么要求,可话到嘴边,看到她如获至宝的样子,忽然想起那日她也是这副神情说愿意嫁给太子哥哥。

  他喝了口茶水,将原先的话悉数咽下,转而说道:

  “那这样吧。这两颗药全都归你,孤亦会助你达成所愿。”

  怕她生疑,他又状似不经意的解释道:“毕竟逸王和魏相之前相助我大哥,对我坐稳北翎江山亦是威胁。”

  其实他当时撒了个小谎。

  自五年前青州之役后,逸王与魏相就巴不得与他大哥撇清关系了。

  不然大哥不会只想了个地仙之怒引发暴民刺杀的计策,这两年眼睁睁看着他坐稳了东宫却毫无还手之力,反而带着晴夫人一起蛰伏起来。

  他这样说,只是希望能够有个理由叫她随时找自己帮忙而已。

  毕竟,她这般看似温柔实则倔强的性子,若不这样,断然是不会逾越半分的。

  见她神色如常,并无异样,他才继续说道:

  “作为条件,事成之后,表妹娘子随孤回北翎去,如何?”

  问出口才发现,他心中竟有些紧张。

  期盼着她答应,又怕她不肯答应。

  更怕她问为何。

  可她只是思索了一番,许是觉得这是桩十分划算的买卖,于是欣然同意:

  “好啊,一言为定。”

  他闻言伸出手掌,却见她不解但冷静的盯着自己。

  心中苦笑,面上却还是一贯的漫不经心:

  “君子一诺,击掌为誓。孤不做赔本的买卖。”

  她连忙将一颗药丸放到嘴里吞了,好像十分怕他反悔,然后伸出手快速的与他击掌三下。

  她的手还是那样凉。

  “那等我去了,二表哥可要好吃好喝的厚待我。我要当郡主,要有封地,年末还要有岁赐。我给二表哥出的那些治下良方,可不能用到我身上。”

  他看了看掌心蹭到的口脂,轻轻握紧了拳头,伸出另一只手戳了下她的脑门:

  “倒是不客气。”

  她笑的灿然:“互帮互助,互利互惠。”

  而皇甫今并不知晓,就在自己看裴元峥吃下灵璧清障丸时,医馆最里间的厢房中,姜南衡就跪在姜再鹊的跟前,脊背挺的笔直,不卑不亢的说着:

  “那本就是师父的东西,是被那贼人偷去的。我将师父的东西要回来给师父解毒,有什么错?只是一些火丹,让师妹吐些血而已,又不会真的伤到师妹!”

  “而且师父不是转手就将灵璧清障丸给师妹了吗?她自此可以百毒不侵,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只听到了一记耳光声。

  思绪回笼,耳边还是人声鼎沸的热闹。

  皇甫今默不作声的将窗子微微打开一条缝。

  街头的启焰阁似乎在准备火狮表演。

  低头瞧见顾长渊已经拦住了行色匆匆的南诏前太子,皇甫今再次合上了窗子。

  那日,她本不该那时醒来,所以再睡下后,就将那一会,连带着其他的事情一起忘了。

  他其实听到了,她将醒未醒时,樱唇翕合间,叫了声太子哥哥。

  他心甘情愿入了一扬胜负已分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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