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织香轩

  她平复了心绪，咬了一口手中的火焰酥，思索着该如何夜探秦宅。

  火焰酥是火把食肆的招牌，形状似火把，颜色橘中透红，仿佛燃烧的火焰。内馅分甜咸两种口味，咸味的由火腿与椒盐制成，肥而不腻，唇齿留香。甜的则是用板栗与牛乳做成流质内馅，一口下去，黄澄澄的内馅流到口中，让人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

  顾小郎君怎么今日还未露面？昨天不是说今日会来助她？

  裴元峥暗暗腹诽，皇甫今真是靠不住，下次见了他可要让他补偿自己。

  她并不知道明王殿下将她此刻的沉默归因于今早的事情，也不知道他以为她在用这种方式与他告别。

  唇角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回过神来，见明王殿下正伸出手将她嘴角的糕屑拂去，又放到了自己的口中。

  她心中微动，瞧了瞧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他几时在人前主动做过这样亲昵的动作？

  难道他终于要开窍了？

  这是不是代表，她用不上两相欢了？她带了三包在身上呢。

  见她小嘴微张，讶然的看了看身边经过的人，好像在怪他不该当众与她这般亲昵，薛承煜有些恼意。

  女子怎么变得这样快。

  “火焰酥好吃吗？阿湘吃的如此投入，令人看了也有些想试试。”

  裴元峥看了看手中仅剩一个的火焰酥，有些懊恼。自己刚刚只顾着想事情，都忘了将美食分享给明王殿下了！

  为表歉意，她急忙将手中的纸包举高，整个递给他：“很好吃，阿煜你自己尝尝。”

  薛承煜挑眉，自己尝尝？

  前两日吃个栗子都要那样喂他，如今倒是怕人瞧见了。

  这样递给他，生怕他再与她靠近吗？

  他偏偏不接，俯下身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唇瓣擦过她的指尖，他仿若未觉，犹自回味着，点点头说：

  “嗯，确实很香。”

  裴元峥的眉头皱了皱，有些不确定的想，刚刚明王殿下是不是在学她之前的招数？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准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是做得出这种事的。

  那次她将他的脸画花以后就没再想起，结果有一日她在他别院的躺椅上睡着了，醒来就看到，他拿着一支笔在自己的脸上画东西呢！

  她睡眼惺忪，措手不及，他却微微仰着下巴，对她言笑晏晏：“峥儿在我的脸上画了猫咪，我给峥儿画个花钿。算不算以德报怨？”

  裴元峥心中警铃大作，明王殿下一定是在试探她，看看她昨夜和今早是不是故意的。

  这个人虽然被她毒失忆了，可心中的小九九还在呢。

  她不能操之过急，还是来点人畜无害的活动，接着装害羞比较好。

  反正坚决不能叫他看出来她早上是故意的。

  裴元峥指了指前面的铺子：“诶，前面就是那个姐姐说的织香轩。阿煜，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吧？听说他家是很有名的嫁衣铺，别的衣裳也很漂亮。”

  这些年她无暇顾及衣着打扮，衣裳都捡朴素轻便的穿。她也该穿些漂亮衣裳给明王殿下看看。

  谁不爱好颜色呢？

  她记得宫里的吴婕妤就是这样邀宠的，记得当时阿娘说起过，姨母虽然贵为皇后，却十分不易。要顾着皇后的威仪，不能争宠，也不能对那些争宠的妃子露出半分不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夫君去别的嫔妃宫中。

  薛承煜此刻心中更郁闷了。

  刚刚自己不过吃了一口点心，她那是什么表情？

  是嫌弃吗？

  她居然已经开始嫌弃他了，还让他去帮忙挑选她嫁给旁人时穿的衣裳！

  她是不是想以此来提醒他，她终是要嫁给别人的，叫他别再像早上那样逾矩？

  两人就这样南辕北辙，各怀心思的往织香轩的方向看去。

  裴元峥听到明王殿下哼了一声，以为他默认了她的提议，便十分欢快的向织香轩跑去，连带着腰间的香囊都一摆一摆的，生怕明王殿下忽然反悔了。

  薛承煜握紧了拳头，上次去镇上，还和自己贴着走，如今怎么一副巴不得赶紧甩开他的样子，跑的这样快？

  这女子真是！喜欢的时候那样胆大，决定一刀两断时又这样无情！

  他想不明白，为何她就是不能嫁给他？他到底哪里让万不凝不满意了，竟让他如此抗拒将阿湘嫁给自己。

  那日在医馆，万不凝是怎么说的？

  对了，他说：“我兄妹二人早些年十分凄苦，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是以阿湘对男女大防不甚看重，或许会有些让公子不悦的举动，希望公子看在她内心纯善的份上不要计较。等阿湘满十九岁，我会替她做主，让她嫁与一心仪呵护她之人，也算对得起母亲的遗愿。公子高洁，定非凡人，既对舍妹完全无意，便权当相识一扬。”

  他什么时候说过他完全无意吗？

  他只是有些迷茫，不知自己是不是心仪她，能不能给她所希望的爱重。

  他一个被未婚妻卖到满庭芳的人，刚刚伤愈，脑子还没好，难道不该谨慎些？

  为何他们一个个的都不问他心中所想，就要越过他去找旁人？

  就连那个顾小郎君在他面前，也没了之前的顾忌，俨然一副阿湘和他已经成为过去了的样子！

  一点也不君子！

  织香轩的掌柜见到裴元峥十分热情，对她上下打量，连连夸赞，一连拿了几套精致的衣裙出来叫她试穿。

  裴元峥叫薛承煜坐在前堂，自己则去里间的密阁中换了一件桃红色的云锦长裙。

  裙摆广阔，流光溢彩，上面绣着的金丝飞鸾亦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裴元峥本就肤白，桃红色更是与她修长的脖颈相得益彰，衬得她容颜娇俏，眼波如丝。

  薛承煜见她向自己走来，只觉得眼前人柳腰花态，仙姿玉色，周围好像同时失了颜色和声音。

  他第一次见她穿如此繁复精致的衣裙，却未见她露出半分不适的忸怩，反而步步生莲，楚楚动人。

  “阿煜，好看吗？”

  听到她含笑的声音，他才发现自己看出了神。连忙点点头。

  “那你念几句诗夸夸我。”

  话本里都是这么夸的。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小姐好眼光，这件‘桃之夭’是我们新出的款式。云锦难织，之前每年就那么几十匹，大多都都供给了朝廷。寻常铺子难得进到。这两年才多了些。”

  掌柜对铺中的衣服如数家珍：

  “您看看，这每一处纹理都光彩夺目，仿若云霞落于衣裙。今日火把节，我愿让一成利润，这件只要五十两银子。”

  “小姐可以再多试些，两件以上，可以让两成利，再送一匹同款的布料，您带回去可以缝制香囊，做手帕。”

  裴元峥暗自诧异，云锦之前这么稀有吗？

  那时薛承煜送了她许多，说与她的封号相衬，她的宫装都是云锦的，她还以为这种布料很多呢。

  明王殿下刚刚十分惊艳的样子让她很满意，裴元峥决定趁热打铁，又去密阁换了一件浅绿色的柔影纱裙出来。

  这套衣裙设计有些大胆。里裙以竹叶和流水为题，清新脱俗，衬得她雅致端庄，如同清风徐来。

  然只着里裙，会露出肩颈及胸背上大片的肌肤，是以要与配制的柔影纱的外袍同穿。

  柔影纱微透，她纤细的肩膀和白皙的皮肤在纱中若隐若现。

  “小姐，这套叫‘竹林意’。不仅是因为这裙摆的花纹与颜色，更是因为这柔影纱轻盈若无，穿在身上宛如凉风拂面，让人通体清凉，舒适万分，好似炎炎夏日走进竹林一般。这件亦是五十两。”

  她转了个圈，纱裙也翩跹摇曳：“怎么样？”

  又补了一句：“还要用诗夸。”

  他念诗的时候抑扬顿挫，还怪好听嘞。

  薛承煜往她的肩背处扫了一眼，目光有些幽深：“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密阁中还有一件紫罗兰色的束袖骑装，裴元峥本想去试试，可她向来不太喜欢紫色。

  刚好此时，她在角落看到了一方喜帕。

  丝绸上用丝线密密麻麻绣着白鹤游云的图案，四周用金线精致地勾边。正红的色泽如同秋日枫叶映在晚霞中，柔和而温暖。

  曾经她亲自雕过一只玉佩，一半白鹤，一半祥云。拼在一起是一幅完整的白鹤出云图。

  她自己留了祥云玉佩，准备将白鹤玉佩送给了薛承煜。三哥见了，啧啧称奇，说她愈发心灵手巧了，竟将草鸡下蛋刻的有七八分像了。

  她叉着腰，咬牙切齿，非让爹爹罚三哥掷一百个石锁。

  她那次出门时，将自己的祥云玉佩留给了湘儿，想来早在国公府化为灰烬。

  可薛承煜那块还在。

  这次来元洲他竟还随身带着，红鲤姑娘怕生事端，捡人的那天就让喻镖头拿走了。

  裴元峥心中起了些波澜，也就更没了试新衣的心思。

  薛承煜见她愣在原地，以为她是喜欢却没银子买。于是开口，指了指她试过的两件衣服：

  “这两件一起，都要。劳烦掌柜。”

  裴元峥瞪大眼睛，她只是想用美色勾引一下明王殿下，可没想花银子啊！

  她赶紧拉他到一边低声说道：

  “阿煜，你疯了？这两件衣服要八十两，够我们花一年的了！我可没有这么多银子。”

  “你若喜欢，便买了。”

  他难得洒脱了一次：“若真是云锦和柔影纱，在邺京要高出五倍不止。这价格已经十分公道，我买来送你。”

  “你花这么多银子给我买衣服做什么？我成日在山中，穿给野猪看吗？”

  “报恩，行不行？”

  见她已经完全不将自己纳入以后的生活，薛承煜气不打一处来，干脆甩开她的手去二楼付账。

  裴元峥趁机悄悄和掌柜说：

  “我去密阁换自己的衣裙，劳烦掌柜将那块喜帕也为我偷偷包起来吧。银子我单独付。”

  掌柜面上浮起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来。

  “小姐既然喜欢，我就将这喜帕送您便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您以后常来啊。”

  裴元峥也没推辞，毕竟八十两银子已经是笔不小的单子。那方喜帕看着是普通的丝绸，想来也不贵。

  她回到密阁中更衣，刚将自己的裙摆拂了拂，还未来得及披上斗篷，就见屏风的缝隙中飘来一缕青烟。

  她嗅了嗅，闻到一股酒香。

  失魂散？

  她在师父那里见过这毒药，溶于酒的白色粉末，可食可焚。用后会让人极度口渴、困倦，而后失去意识。

  失魂散药效强但持续时间短，不到两个时辰便能醒来。很多人中此毒后，会以为自己只是打了个盹或喝醉了。

  可惜，这药对她没用。

  不管谁要抓她，看来他们想带她去的地方并不远。

  裴元峥又想起，师父说过，失魂散焚烧后，毒烟呈青色，如遇地枝，则有活血催情之效。

  她哎呀了一声，假装系错了盘扣，背对着屏风打开方才在路上买的香囊，从里面取出一截黑色的枝杈来。

  是地枝。

  她不动声色的放回，打了个哈欠，抚上额角做出一副头晕困倦的样子，又假装口渴，拿起密阁中为试衣的顾客准备的饮品一饮而尽。

  失魂散本有淡淡酒香，又溶于酒，最稳妥的方式就是下在果酒中。

  这织香轩背后到底是何方神圣？

  倒是帮她创造了个机会去找秦放。

  见她已经晕倒在地上，两名伙计缓缓走出，按动了墙上挂衣的木钩。

  细微的摩擦声传来，密阁的墙壁竟缓缓一分为二，不多久竟出现一条密道来。

  两人一前一后将她抬进去，一人秘密低语着：“抓了这个就够了吧？”

  另一人附和：“够了。这两个月能歇歇了。”

  裴元峥感觉自己被丢到了一架马车中，还被蒙了眼睛。可能因为这些人过于相信失魂散的药力，所以未绑她的手脚。

  今日正值火把节第一日，街上人声鼎沸，耳边的动静也十分嘈杂。

  她仔细的听着，暗暗将叫卖声的顺序记下。

  边记边想着，明王殿下若是发现她试着衣裳却消失了，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