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仪吗

作者:九笔横才
  “那里好痛!啊……”

  “停停停!”

  裴元峥娇呼的声音回响在洞中。

  她恨恨的想,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那么大一根刺,按着她的伤口就拔起来。那么烈的酒,一下就浇到她脚上,还死死的抓住她的脚腕,不准她收回去!

  真是记仇!

  此时的薛承煜已经满头大汗。

  她实在不安分。

  一只脚在他怀里动来动去的,将他的衣裳都弄乱了。

  他本就紧张的要命,手都在抖了,偏偏她还这样叫痛,咬着嘴唇红着眼睛,一副委屈极了的样子。

  他只觉得自己的耳朵,眼睛,身体都在被什么缓缓折磨着,折磨的他全身僵硬,快要昏过去了。

  好不容易为她重新包扎好,他马上退到离她稍远些的地方坐定,闭上眼睛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她的声音却在这时候响起,有些沙哑:“多谢公子。”

  他讶于她十分鲜有的正经。

  “听说前几年有村民被獴狼所伤,要么全身高热,要么状似疯癫,总归都没救回来。”

  裴元峥不再玩笑,认真说道:

  “村民都是些手无寸铁的农户,苦其久矣,但獴狼十分狡猾凶猛,能避过陷阱,普通的老鼠药都杀不死,下了砒霜的东西他们还能分辨出来。姜神医去年才研制出了能杀死獴狼的毒药和治这咬伤的法子。”

  “医者仁心。姜神医造福村民,是个好大夫。”

  “是啊。我很喜欢姜神医。”

  裴元峥的思绪飘回几年前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们刚到青洲的珠城,她因为帮人试药,神志不清,手脚僵硬,一时不察就被一个黑心的客栈老板掳去了花楼。她不知道自己的位置,还日日被鸨母龟公看着养身体、学规矩,只能让一个小乞儿日日走街串巷的唱一首童谣来传递她的所在。

  她装的乖顺,原本是想她年纪尚小,鸨母应该不会让她马上接客。等万不凝听到歌谣,定会来找她,他们就可以一起脱身。

  但她没想到那位樊司马那日会和万不凝一起走进来。

  而那日楼里的姑娘都腾不出功夫,所以鸨母想起了她。要她去侍奉。

  那时她以为她要死了。

  以她那时的样貌,定会被认出来。他甚至不需要将她和万不凝带回邺京处死,就在这偏远的青州杀了他们丢到乱葬岗也是无人问津。反正在旁人眼中,她早就是个死人了。

  可她真的不想死啊。

  她更不想无端连累了万不凝。

  她说自己要回西边的厢房梳洗一番,趁不小心撞到万不凝时与他低语一句,才趁着梳洗没人看管的功夫从花楼中翻窗跳了下去。

  楼里未曾接过客的姑娘都会被鸨母喂药,她全身无力,一点功夫都无法施展,摔得鼻青脸肿,还要靠划破了手臂才能让自己清醒一些。

  万不凝带着她骑了两天两夜的马,最终体力不支,从马背上摔下来,被踏伤了双膝。

  那时元洲和青州附近到处都有那位樊司马带来的御殿卫秘密巡逻,意图找国公府和峥嵘军的旧部。他们为了躲避追踪,不得不一直换地方居住,也不敢去医馆。

  万不凝便这样,在一个雾气氤氲的早晨,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们就这样东躲西藏了一年,直到元洲再没人提起曾经的裴大将军和几位公子,御殿卫才从边关撤离。

  裴元峥跑了一家又一家医馆,可她买不到那些名贵的药材。

  万不凝日复一日的沉默下去,却从不对她表露半分,只是默默去找人给自己打了一架四轮车。

  姜神医就是那时候认出她的。

  其实他们之前从未见过。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没有变白,她在一家十分高级的药铺中,拿着几副三哥曾经教她的方子,问掌柜能不能换些药材。

  药铺掌柜的十分不屑,旁边不起眼的男子却咦了几声,将她的方子抢到手中,边看方子边看她,然后问了一句:

  “莫非你是元瑾的小妹妹?”

  然后又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声:“应该是了,想来那臭小子也不敢将老夫的药方告知旁人。”

  听到那熟悉的,却再也没机会叫出的名字,她的眼泪霎时夺眶而出。

  那是经常逗她但最疼她的三哥啊。

  那日师父来到她的住处给万不凝医治,她告诉师父,裴国公全府除她之外无一活口,而她三哥在国公府满门抄斩前不久,就因杀了人,被大理寺流放西疆,在路上就不幸殒命了。

  那日师父握着那几张方子沉默了良久。

  是师父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对她说可以救万大哥,还愿意收她为徒,教她学医。

  她知道,师父是为了三哥。

  裴元峥记得,那时他走了几日,回来头发就白了。

  他说是因为染膏掉色了,如今有了她这小徒儿,有人给自己养老,自然不需要将头发染黑去找媒婆相看。

  想到此,裴元峥又轻轻笑了一下。

  ……

  薛承煜看着眼前女子此刻沉默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心烦。好像那熟悉的躯壳中此刻有一个他不熟悉的灵魂,充满了哀伤,让他觉得既陌生又无法抓住。他好像宁愿看她弯着眉眼戏弄自己的模样。

  “阿湘。”

  他开口打破这沉默:“伤口还疼吗?”

  裴元峥闻言恢复了平日里调笑的娇蛮:“当然疼了,谁叫公子动作这样粗暴,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他紧了紧拳头,表情忽然无比郑重:“我会娶你。我会参加今年秋闱,放榜之日就与你拜堂成亲。”

  “啊?”

  这话说的十分突然,让裴元峥有些困惑不解。

  “公子早些时候还要给我银子,与我清算,怎的突然……”

  “咳……”

  薛承煜不自然的咳了一声,偏过头去:“我其实没有那个意思……你今日又救我一次,我……”

  没有娶她的意思,但是要报救命之恩?

  他这是又绕回去了?

  这个人是想不到其他的报恩方式了吗?

  她可不想等他清醒了,觉得自己是个利用他失忆赖在他身边的村姑,那也不是她想要的。

  “可公子今日也救了我啊。我们就算扯平了。至于之前的事,我已经和公子说清楚了。公子不必如此的。”

  “可女子足部十分私密,我……我刚刚已经碰到……,本也该对你负责的。”

  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裴元峥决定最后抛砖引玉一下。

  若是他还不开窍,她就得下点猛料了。

  “碰了脚又如何?此处又没有旁人,你不说我不说,谁会在意呢?”

  “我说阿煜公子,你心中除了这些责任啊礼法啊,就没有别的了吗?人好不容易活一次,何必总被这些东西困住呢?除了报恩和责任,还有很多其他成亲的理由更重要的。”

  “其他理由?”

  他不解,这两个还不够吗?他若是认定了自己的责任,就会承担。

  “当然有了。”

  她对他的态度十分不以为然:“比如,公子心仪我吗?”

  他的目中露出些许迷茫。

  心仪?何为心仪?

  她微微敛眉,继续问道:

  “公子对我有男女之情吗?公子会想要日日和我在一起吗?会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我吗?公子不见我的时候,会时时挂心吗?公子见到什么好看的物件,会马上想拿到我面前吗?”

  薛承煜一时沉默,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裴元峥也不恼,只是用极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我以前可是会的。”

  那声音明明似羽毛一样轻,却不知怎么的,重重的压在了他心上。

  “公子不记得了吗?你刚醒来时,伤过我,怀疑过我下毒,连个笑脸都不愿意给我。哪怕醉酒了,醒来也要躲开我。”

  说起之前的事,她不免还是感伤:

  “后来你对我和颜悦色起来,也不过是想要找机会出门。你现在又觉得,我救了你,所以出于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又说可以娶我。”

  目光扫过他微拧着的眉心,裴元峥歪了歪头继续问道:

  “若是我答应了,公子真的会开心吗?会不会觉得我死缠烂打,像之前那样日日防备我,久而久之反而厌恶我了呢?”

  “我不会……”

  “是啊,公子不会开心。”

  裴元峥的眉眼瞬间笼上一丝轻愁。

  “若是我现在答应了,有朝一日,公子会觉得,这些恩情其实也没那么大,到时就该后悔了。若是公子遇到自己心仪之人,却因为阿湘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公子会不会恨我呢?亦或者,公子将心仪之人娶回家,那到时候我该如何自处呢?”

  她语速很慢,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我虽然一开始是图公子的好样貌,但这些时日与公子朝夕相处,我也问心无愧。感情的事情强求不来,既然公子心中没有我,以后会娶我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我以后必是要嫁与真正心仪我的男子的。”

  她说明白了吧?木头殿下快点想想,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她了!

  薛承煜这才知道,原来她忽然转变了态度,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他心中不免有些急躁:“我以后不会那样。我……”

  话还没说完,锁骨上突然一阵刺痛,好像被什么咬了。他想去抓,刚一抬手,她却抢先一步抓住了他两根手指。

  “别动。”

  少女悄悄靠近,盯着他的锁骨看了一会:

  “好像是雪翅虫,有剧毒。如果被它叮到的时候贸然出手,毒素会顺着伤口加快渗到身体中。不出十二个时辰,药石无医。”

  此刻薛承煜的视线看不到那虫子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眼前人凝重的面庞。

  她说了句别乱动,然后松开他的手指,将头上的布巾解下。

  几缕发丝散落。

  她又从荷包中翻找出一粒白色的方块,隔着布巾托在手上,缓缓靠近他的锁骨处。

  薛承煜闻到一股香甜的气息,原来是糖块。

  他感觉锁骨处的刺痛缓解了些,原来是那雪翅虫爬到了布巾上,在糖块前大快朵颐起来。

  裴元峥趁此机会,将布巾裹了裹,一下丢到了火堆中。

  她忙去查看薛承煜被叮咬的地方,果然见一根细细的黑刺扎在他的皮肉里,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青紫。

  她有些无奈,心中叹了一声,这可不是她故意的,实在是情势所逼啊!

  她与他对视:“雪翅虫的尾刺留在你的身上了。有毒。必须弄出来。”

  两人此时离得很近,近到薛承煜发现,那方才还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女子的脸颊忽然有些发红。

  他还没想明白是何缘故,只听她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说了句“公子,得罪了”,然后一只手便覆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她的手指有些凉,指间还有些药草的味道。薛承煜有些错愕,不知她为何如此,而下一瞬,锁骨处便被微凉的唇瓣吸住。

  他心中大骇——

  少女用力吮吸着,温暖濡湿舌尖扫过他的伤处,令他又痛又痒。他不能视物,只觉得自己其他的感官愈发敏锐。鼻尖萦绕着她的气味,丝丝缕缕的钻入他的脑袋,搅乱了他的神志。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肩头,薛承煜能清楚的感觉到,她此刻就在他的怀中,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肩膀。

  她该是紧张的,所以身体有些轻轻发颤。

  她闭着眼睛,未察觉覆在他双眼的手已经微微滑落。

  他重见光明,看着埋头在他肩颈处的娇小的少女,突然想起那日她醉酒时候他做的事情来。

  他今日没有醉,他也知晓,那样于礼不合。可他想再做一次。

  少女的手不经意间滑落至男人唇角。

  薛承煜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想将她拽到身前,可就在他想要搂住她的后颈时,她却将一口黑血吐到地上,然后急忙叫嚷:

  “我将毒刺和毒血都吸出来了!你现在没事了!”

  裴元峥擦擦嘴巴,想帮他捋好衣裳。

  可身体的异样太过明显,以至于薛承煜有些恼恨这样无耻的自己。

  他不敢让她发现,只好狼狈的转过身去:“多谢,我自己来便好。”

  裴元峥以为他这是抗拒自己,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蹲下身去查看地上血迹中的那根小小的黑刺:

  “这虫子明明是北翎的甘蔗地里独有的。怎么元洲也出现了。真是奇怪。”

  薛承煜盯着那纤瘦的背影,奇道:

  “你……不怕自己中毒吗?”

  “啊,方才情急,哪会想这么多呢?”

  她不介意让他多记挂自己一些。

  “只想着若是不救你,我怕是以后都睡不着了。以后公子遇到心仪之人就会懂了。”

  薛承煜没有说话。

  “更何况,我之前为了赚银子,给人试了许多药,一只雪翅虫伤不了我的。”

  她半开玩笑的说道:“公子不用担心我。”

  说完,就十分自觉的走到离他三尺之外的地方安静坐好。

  夜深了。

  薛承煜看着她在不远处闭目养神,反复想起她的问题和她的举动,心中烦乱不堪。

  他闭上眼睛,可根本无法安神,眼前浮现的都是她。一会是她射箭时英姿飒爽的模样,一会是她咬着唇叫他停下来的模样。

  他辗转反侧,干脆坐到洞口去守夜,而不远处的那人却好似没事人一般,枕在包裹上睡得十分香甜。

  薛承煜叹了口气,将石壁上挂着的兽皮摘下来,轻轻盖到她身上。

  他觉得自己这样十分好笑,怎么好像他才是那个为情所困之人?

  他添了把柴,让火烧的更旺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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